逗‧貓‧棒

　　最近在為畢業製作的劇本大綱傷腦筋，加上前一周本來也在修改劇本，又陷入滿坑滿谷的問題之中。但是，我想有一點非常重要的要素，或許可以成為突破現狀的關鍵，那就是框架故事。

　　先前讀陳平原的《中國散文小說史》，接收了很多新的寫作概念，框架故事就是其中一個相當重要的重點。對於編織情節來說（尤其日常劇，所以《儒林外史》的結構是相當特別的），要怎麼樣描寫瑣碎的小事，又能夠持續吸引讀者的興趣是相當難的。古典小說從志怪到傳奇，基本上都是短篇，除了書寫工具的不便之外，跟文體引用史傳筆法紀錄一人一事有很大的關係。要發展長篇，一定要對整部作品的結構更有概念，才能夠既吸引讀者，又保持整本書的緊密感。

　　框架的概念，和類型公式其實很相似。例如唐人傳奇以史書紀傳的模式，寫一個角色一生始末，透過是哪裡人，人生中陸續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固定了觀察主角的視點，也可以透過描寫主角周邊的格式延伸穿插細節，把所有瑣碎的段落串起來。人神人鬼的相戀，入山之後滄海桑田的時間轉變，都是一個框架，充滿了眾多結構類似，卻各有其妙的作品。因為有框架，讀者容易預期，情節也容易推進，這也和敘述學裡面在談的民間故事結構是類似的。所以，例如「進入異世界→無法回去→尋找回去方法→回家」這種異世界冒險的框架，或者「男女主角相互討厭→每次都發生倒楣的事情湊在一起→出現危機發現對方的優點→終於變成情侶」這種瘋狂喜劇的框架，這種種的框架對延伸長篇作品來說，提供了一個很方便的結構，當然巧妙變化就看作者的功力了。

　　即使像是《初代剛彈》這種眾生相的史詩型作品也是有框架的，而且框的還比《星際大戰》或《魔戒》好很多。現在想想《初代剛彈》或許和《左傳》描寫戰爭的做法很像，把視點縮小到局部主要角色身上發生的事情，一開始，先讓主要角色都先打照面，宿敵一開始就來攻擊主角住的地方，透過主角搭上白色母艦一路逃難對抗來臨的敵人，建立了第一階段的框架。第二階段，當白色母艦平安抵達聯邦軍本部之後，把故事的視點拉高，增加了高官們的戰略，突然把故事的格局拉大，呈現出全世界的戰爭。在這之前，也透過卡爾馬過世的橋段，詳細描寫了吉翁公國的當權者．突顯出另一個陣營的高峰。吉翁和聯邦兩個國家之所以可以寫得讓人覺得很扎實，不像很多（假裝的）史詩大作感覺很空洞，感覺只有幾個主角耍帥在對打，整個橫跨宇宙的帝國其他地方都沒有人（例如CLAMP的作品、《LAST EXILE》、《星戰前傳三部曲》或者最近的《ロ－レライ》），跟這種從下而上鋪陳的結構很有關係。（現在想想，《水滸傳》也是這樣……）

　　《剛彈》就整體結構很有趣的地方，就是他把原先只是用來稱呼沒有什麼經驗，卻彷彿天生擁有超能戰鬥能力駕駛員的專有名詞「NEW TYPE」轉換成故事中一個很重要的象徵。現在我們可能沒法推測富野是不是一開始就有構想，不過就結果來說是很成功的。「NEW TYPE」到了故事中後期，變成描述一種有可能以心傳心，透過精神互相溝通的「新人類」的專有名詞。而這種更纖細，更可以感受到對方的脆弱和內心的人類，卻被當成是戰鬥用的新型士兵！這兩個觀念之間的對比造成了我們看戲時候潛在的巨大張力，也讓故事的深度大大提高。這種技巧，《EVA》也一樣有使用。在《WEBアニメスタイル》小黑祐一郎曾經從不同角度談過，可以參照著看。透過「新人類」觀念的象徵化，整個戰爭也增加了更豐富的層次（像是日本所謂的「箱庭」），整部作品也出現了完全不一樣的解讀角度，不再只是一部機器人戰爭片了。

　　和我現在在寫（想要寫）的方向比較接近的，則是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岩井俊二很神奇，他透過花的戀愛告白騙局建立了整個故事的框架「中學愛麗絲開玩笑造成花和學長的邂逅→上高中花的戀愛騙局→謊言被戳破扯進愛麗絲幫忙→愛麗絲和學長搞曖昧有點假戲真作→花與愛麗絲的衝突→愛麗絲露出馬腳謊言被拆穿→花對學長的心碎告白→奇妙的結局」，但是從片頭瑣碎遊戲的日常，到中段愛麗絲每次auditon的生活片段，都充滿著大量的碎片。對我來說這簡直是一種神秘又誘人的技巧。這種做法避免了像是侯孝賢太迷戀日常碎片，也不蓄意營造主線，結果難以吸引一般觀眾的情形（其實岩井的短片版第一集是相當有侯孝賢味道的，和電影比起來，節奏奇慢又極其瑣碎），但是又充滿了侯導那種撿拾日常片段不匠氣的故事氛圍。和岩井早期超級做作又匠氣，「很假」的日式表現方式比起來（尤其是《夢旅人》），《花與愛麗絲》是一個很大的突破。（題外話，其實我覺得《霍爾的移動城堡》或許也想要朝這方向去作，但是宮崎駿本來就不擅長這種情節不明顯的編劇法，所以就……）

　　但是……我現在找不到框架啊啊啊啊啊……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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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5 年 九月 30 日 - 星期五 2:33 下午，於文章分類: [編劇]叫春一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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