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長期處於動漫和文藝的夾縫之間，常會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譬如有人吃著動漫的豆腐，辦起內容跟動漫完全無關的展覽，然後開始宣傳「看我們藝術多麼流行！」譬如有人打著文藝的標語，做起內容跟文藝搭不上的動漫作品，然後宣稱「看我們多有品味！」有人可以偽造號稱百萬獎金的比賽只為了增加自己的履歷、有人可以聯合經紀人把自己捧上比賽評審或書籍推薦的地位、有人可以利用關係或花錢登上大眾媒體……這種為了招搖過市不擇手段的事情看得越多，越提不起勁去談（大家倒是有機會可以看看《有怪獸》這部紀錄片）。私下說說也就罷了，文化垃圾已經太多，不必再標舉讓他們更出名。

對我自己受過的學院訓練和審美價值觀來說，我自己的感覺是，不同的作品當然必須用不同的脈絡來檢視才公平。重點是你拿捏的界線到哪裡？

譬如以逗貓自己的內容來舉例吧。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覺得古怪的虛傳系可以當個不錯的例子。古怪在這個系列中，成功抓到一種把日常生活喜劇化的喜感，很有娛樂性，對圈內人來說也很有親切感。可是我們很難使用評判藝術高下常用的標準——「內容深度」或「表現形式的創新」來檢驗它。因為這部作品雖然有時候劇情生動，可是表現技巧和搞笑手法其實並不新鮮。這部作品的重心，還有古怪的創作心力都並沒有放在「深度」和「表現形式」這兩點上，也因此，這部作品雖然充滿不錯的娛樂性（這裡沒有貶意），卻很難用「藝不藝術」去討論。我們可以說，這樣的通俗風格可以說是一種雙刃劍，可能會因為太停留在搞笑的表相上，而不想（也不需要）再更前進一步（PS.但是並不表示古怪不能修正路線：P）。

不過對我來說，其實這也無所謂。

我覺得對於單一作品來說，我們並不必總是那麼嚴肅。每部作品都該有自己的呼吸節奏，也該有自己尋求的讀者。古怪（或所有關心創作的讀者）自己唯一需要注意的，可能是「要對自己正在作／正在看的東西有更多自覺」。對於一個創作的人來說，能夠看得更廣，能夠了解自己的侷限多作更多嘗試，絕對是更棒的。就算你現在想要搞笑，那也是因為你選擇了這樣的表現方式，而不是因為你「不會」或你「排斥」深度或思考。

就以同樣搞笑來說，搞笑也是相當有深度的領域。我們怎麼看待老套，基本上也建立在我們看過多少搞笑作品，我們才能夠分辨「這是利用低級的方式來搞笑」、「這種笑點太多人用過了」、或者「這個笑點太炫了！從沒看過有人這樣搞！」。當然以一部喜劇或搞笑作品來說，只要能讓觀眾笑得出來，對於觀眾來說或許就夠了，但是對創作來說，我們總希望能夠多想一些。如果觀眾都不思考，不正表示大家都只用本能來看作品，根本不用大腦嗎？更進一步，這不正等於我們承認觀眾可以「無視」創作是否需要用心？如果胡扯亂作的搞笑（KUSO），和精心設計的搞笑都一樣，那我們也根本不用談要怎麼欣賞作品，創作的人都拼命擺爛就好了。

畢竟大家要知道，KUSO的原意是大便，日文的語意更接近閩南語的「厶ㄞˋ」。竟然有東西可以爛到像「厶ㄞˋ」一樣，所以我們看到才會笑。不過如果分不出「厶ㄞˋ」和「高招」差在哪裡，那就是讀者和創作者眼睛有問題了。

回題回題。

社會或者傳統藝術圈的刻板印象是塑造出來的，在藝術圈內，其實也充斥著許多假藝術或爛藝術。動漫圈的讀者常常會因為自己不熟悉，進而不想讀文學作品或看畫展，或者除了俊男、美少女或機械人之外懶得接觸新事物；可是藝術圈其實也有相似的問題。藝術圈也有著自己的成規和流行，也會用過去自己的經驗來判斷和比較，此外，當然也包含了個人的偏好。有個大家都在等他啥時會得諾貝爾獎的搞笑小說家曾經努力研究過「厶ㄨㄥˇ」和「傷他悶透（sentimental 多愁善感）」的差別。他認為一堆自以為講究品味的人，到頭來也不過就是一堆以為自己是瓊瑤小說角色，天天「傷他悶透」的傢伙。正因為我們必須對抗這些自以為浪漫，實際是濫情的恐怖份子，所以我們需要召喚「厶ㄨㄥˇ又有力」的力量！這個傢伙叫做米蘭‧昆德拉。自他妙論一出，我就成了「厶ㄨㄥˇ之力」的信徒，每天都要膜拜，請神上身兩下。

我想，不論是動漫、文學、還是藝術，站遠一點看都可以看出更多名堂。可是，站遠一點看，並不代表沒有標準什麼都好。如果能夠做些什麼，就是邊看邊想，設法透過自己和別人的經驗整理出不同創作的脈絡，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交互比較，品味不同的表現形式。不論你是聽音樂、吃美食、看小劇場、打電動還是讀詩集；很多時候，我們都必須先接觸得夠多，我們也才會開始慢慢看出門道，懂得賞玩的趣味。真正的重點是，所有的讀者和觀眾都必須對「作品為什麼會這樣？」充滿更多興趣，才不會吃過就算了，玩過就算了，或者看過就算了。

我相信有很多商業動漫是完全沒有藝術性的，我也相信有很多號稱藝術的作品是非常商業毫無新意的；但是絕對有不遜於藝術名作的動漫，也絕對有不遜於動漫趣味的藝術。要怎麼判斷，或許不是找一個權威來說幾句話，或者跟著吹捧大師就算了。逗貓能作的，也只能透過篩選，透過我們多讀多整理一些我們真正認為有內涵的分析文章，讓讀者慢慢建立更細心、更好奇、也更緩慢一點的欣賞態度。我想這才是真正長遠的路。

慢是很重要的。因為只有放慢速度，你才能夠「品味」作品。狼吞虎嚥的話，淅哩呼嚕一下就過去了。

當然有時候我們會很享受「爽快」。可是所有的作品本來就不應該只以「淺易」或「快感」作為唯一的判斷標準，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話，那也不用談藝術或創作了吧。

我們喜歡「可愛」的事物，我們也可以學會欣賞，甚至喜歡「怪異」和「畸形」。

我們喜歡「刺激」的事物，有時候我們也可以享受，甚至讚美「苦悶」和「粗糙」。

我們喜歡「精緻」的事物，但是「粗俗」或「瘋狂」也會呈現另一種魅力。

不論是談論動漫還是藝術，充滿好奇心，讓自己更開闊，都是最基本的吧。要知道，當kuso流行到沒有人分得出什麼是「厶ㄞˋ」，甚至高聲讚美「厶ㄞˋ」的時代降臨，創作世界之中的大便也跟著水漲船高，越積越多。

雖然我全心全意祈禱大便不要淹沒世界，不過魯西迪（又是另一個「神力無邊」的搞笑小說家）可曾經在作品中努力誇讚大便的偉大，坦承自己對大便的誤解和虧欠。「孳育農作物，促進它們生長的大便啊！趁新鮮濕潤壓成薄餅，賣給農村的建築工人，可以鞏固泥土蓋的房屋牆垣的大便啊！來自牛的後半身，卻大大有助於說明牠們至高無上神聖地位的大便啊！喔，是的，我錯了，我承認我對你有偏見……」

如果大便是可以滋養萬物的原料，那我們不妨一邊享受大便的滋潤，一邊努力地朝開闊的未來長高：P　不過雖然對大便之神敬畏有加，我還是乖乖當個平凡百姓就好，像是和大便之神握手簽名一同進行甜蜜渡假之旅這種機會，就讓給他的信徒去參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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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常識】 這篇文章發佈之後，在逗貓編輯部引起不少迴響。VO說「日本算是源頭，就和現在濫用OTAKU這詞一樣，就算後代已經不是那個模樣，還是要認這個祖宗的。現在台灣好像只要是好笑的東西都和kuso扯上邊……上次還看到彎彎圖代言的隨身碟，叫做KUSO碟XD大便碟嗎XD日本人看了，應該會以為是用了就會大喊「KUSO！怎會這麼爛!!!」的隨身碟……」。我相當贊同VO的說法XD。

KUSO這個詞對台灣產生影響，最早大概可以回溯到從1998-1999年的時候，日本遊戲雜誌評論引發的KUSO GAME（くそゲー，爛遊戲）風潮。當年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就是SS上發行的遊戲《（デスクリムゾン（死亡火槍））》，這股流行甚至大到日本出了以研究爛遊戲為主題的話題書。我手邊就有一本1998年初版一刷的《クソゲー白書》，由莫名其妙的「(任)電子計算機應用遊興柔物研究會」編輯（柔物指的應該是software＝軟體），夏目書房發行（這本書如同許多話題書一樣只是為了炒作趨勢而作，不只製作簡陋，甚至內容亂寫，在日本也引發眾多讀者攻擊，可以說這本書本身就是KUSO）。考證語源，如同英文中有「SHIT」的說法，日文中則是用「クソッ!」，照日本wiki的解釋，原本顧名思義指的是「ＸＸＸ！踩到大便」的情況，後來成為日常的慣用語，在感到相當生氣的時候使用，現在也延伸演變成一種自我激勵的口頭禪。

台灣ACG圈很早就跟上這股流行，VOfan自己就是最早推廣KUSOGAME的先驅之一，曾經製作過《死亡火槍》的諧擬(parody)網頁。雖然無法確切考證，可是KUSO從電玩圈的使用慢慢蔓延到流行領域這件事情在台灣是可以追查的。因為像大便一樣爛的遊戲實在不可多得，久而久之，在遊戲玩家圈內反而營造出一種看到爛貨就會異常興奮的觀奇心理，這使得KUSO彷彿染上「新奇」、「驚喜」之類的印象。不知不覺，這個詞彙慢慢從網路延伸成為風潮，一般媒體搞不清楚狀況，大肆濫用，以為跟上流行。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這篇文章涵蓋的話題很多，在此也無意爭辯台灣後來延伸變化的語意的正確與否。真正希望提醒大家留意的，還是對創作和欣賞要有更多的自覺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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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這次沒提的作品

因應古怪詢問怎樣提升搞笑深度的要求，在此列些清單讓大家去找。

《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表演工作坊
80年代轟動全台，暢銷數百萬張，至今仍有許多人能夠朗朗上口背出台詞的超級爆笑舞台劇。不只創造了表演工作坊的傳奇，也是台灣舞台劇的經典傑作，有血有淚，通古貫今，今生不看，必定後悔！

高橋留美子，《高橋留美子劇場》，尖端
高橋留美子在台灣歷久不衰，老一點的知道《福星小子》和《亂馬》，年輕一點的知道《犬夜叉》，可是談論她用心經營的荒謬喜感的人卻相當少。想要重新認識她高明搞笑底下的暗潮洶湧，就從重讀她荒謬至極的代表作《高橋留美子劇場》開始吧！

《齊天大聖東遊記（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
《齊天大聖西遊記（大話西遊之仙履奇緣）》
如果想走技巧派路線的話，周星馳利用語言取勝的一些作品（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作品）譬如《東西遊記》（編劇竟然名叫技安）是相當值得一看的。近年他拍《少林足球》等等都只是賣弄特效，在搞笑技法上其實大大退步，就創作的意義上的確是越來越接近KUSO了。

西炯子，《愛上男裝麗人》，長鴻
西炯子，《那年的愛情》，長鴻
要再更進一步，難度會高一點，就看看我近兩年來看過最強的漫畫吧。要看編劇搞笑又完全不失情感纖細描寫的作品，你絕對不能不看西炯子的「STAY」系列！在日本圈中也是評價奇高，就描寫深度和廣度更勝《NANA》和《蜂蜜四葉草》！除了前面兩本外，這系列的新作《少年的思春》台灣也代理了，雖然翻譯並不夠好，不過還是只能用神乎其技來形容，參見看啥小第一回和逗貓推薦〈神啊！——西炯子的《少年》〉。

王爾德，《不可兒戲》，大地
看到這裡，如果你開始躍躍欲試，想要朝對白下手的話，就來看英倫正港古典爆笑大手王爾德的劇本吧！互相吐槽的對白絕對可以讓你騰雲駕霧，嘴皮賤到最高點！

大友克洋，《MEMORIES》
相對的，喜歡視覺表現的人可以看看大友克洋拍過最經典的代表作《MEMORIES》第二段〈最臭兵器〉。這片是大友克洋少數保有他早期荒誕前衛爆炸靈感的超級傑作，魄力遠勝《STEAMBOY》，震撼超越《AKIRA》！不論導演技巧的前衛還是劇本的衝擊性都是近10年來動畫電影中的奇葩！今生如果只看一部大友克洋，你絕對不能錯過這片！

達利歐‧弗，《開放配偶》，唐山
達利歐‧弗，《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唐山
達利歐‧弗，《絕不付帳》，唐山
如果你喜歡無厘頭喜歡到發瘋的程度，不妨看看大鬧歐美，笑到諾貝爾文學獎不敢不頒給他的義大利丑角之王達利歐‧弗的劇本。除此之外，也可搭配表演工作坊的DVD服用，看完絕對讓你嘴巴抽筋，神經錯亂！

貢布羅維奇，《費爾迪杜凱》，譯林出版社
最後，我一定不能不推薦的就是波蘭的超級爆笑大師貢布羅維奇的魔幻搞笑代表作《費爾迪杜凱》。雖然這本是大陸書可能比較難買，如果想要嘗鮮，國內比較容易在圖書館找到的是收錄在鄭樹森主編《當代東歐文學選》（允晨）中的短篇〈宴會〉。看了絕對讓你呼天搶地，嘆為觀止，笑到西天極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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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6 年 八月 14 日 - 星期一 5:59 上午，於文章分類: [專欄]看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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