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上次我們介紹了怎麼透過觀察去描寫一個角色，我們平常看故事就是看那些故事裡的人物發生了什麼事？產生了什麼反應？角色就像演員一樣，在故事裡面生活著。那不是都講完了嗎？似乎沒什麼好講的了嘛。可是，角色在故事中的用法可不僅僅止於當個演員呢！這一期，我們就要來講角色的第二種用法，讓角色成為你手中的攝影機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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Ｂ虛擬實境攝影機（角色作為故事的觀點）

　　我們常常會聽到人家說：「關於這次發生的事情，你有你的看法，我也有我的看法。」其實每一篇故事，每一篇劇本也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看法（或觀點）。大家可以把這個看法想像成一台攝影機，我們要寫／畫一個故事，就一定會有一台描述現在情況的攝影機。那麼，攝影機該擺在哪裡呢？

位置１：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人稱 　　一般而言，大部分故事的攝影機位置，是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的觀點。

　　所謂的第一人稱，就是「我」。「我」就是主角，所有故事中發生的事情都透過「我」的眼睛往外看，透過「我」的腦筋在思考，我們可以看看底下這兩段小說：

今天走的路和以往不一樣，我們沿著河谷朝下游走，不穿過沙漠，卻直接翻過貓山，沿著貓的背脊跨到可以看見蛇道支線的貓耳上。沿路老阿鳩就像往常一樣，用堅硬的腳指甲在地上寫字，教我怎麼樣呼吸山的脈搏，怎麼樣聽見風的顏色。他的右腳無名指還掛著我前年送給他的鈴鐺，雖然他把鈴鐺撬開，把裡面的太陽石拿了出來。（鈴鐺不會響的時候該叫做什麼呢？）不過我知道他偷偷把太陽石擺在房子裡，爐灶由下向上數第二排第三塊和第四塊土磚的中間，那是他的寶物庫，他一直 以為我不知道。 　　我打了個哈欠，當然記得要掩著嘴，「讓人看見你在吸氣會招來厄運。」這是雷牙山脈的規矩，聽說有翼人不信這一套，難怪他們被帝國 併吞。 　　塔斯朵在地面上翻滾前進，發出砂紙摩擦木板般粗糙的聲音，也很像把門窗都關起來，聽波力圖斯神唱歌跳舞的聲音。轟隆轟隆的，遠遠聽到也許像村落裡祭典打鼓的聲音，或許像是海浪？我沒有見過海，聽說那是比沙丘變化更快更壯觀的，連接永劫之河的水，流向世界的盡頭，再流過天際，變成銀河，環繞我們的世界，就像蛇盤起螺旋的圓一 樣。 ──〈空中樓閣計畫．最大的買賣．凝視者〉

十一月十七日　雪 　　今天早上好冷好冷，可是昨天我已經和艾菲爾約好要去江口看飛機，聽說英國人今早要演習。我無奈地挪開溫暖的棉被，打了個哆嗦，牙齒格格格格作饗，慌忙套上棉襖。弟弟似乎被吵醒了，探了探頭，惺忪地問我要去哪，眼睛都沒能張開。我幫他拉好蚊帳，嚷了聲「睡你的，我會帶早點回來」，他就又縮進被窩裡去了。 　　我抓起呢帽，把鐵牌揣進懷裡，鼓鼓的，起初像濕滑的水蛇竄進胸口，搔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吸了體溫也就像燒餅一樣暖和。母親似乎趕早市去了，我可不想吵醒姥姥。我小心翼翼闔上門，到井口打水洗臉，嚇！簡直連眼珠都結冰了！撥地一滾就會掉下來。 　　往橋墩的路上都沒有人，大清早的，地面結著霜，天色也灰撲撲的。經過大鐵山的時候，我聽見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奇怪，像是樹皮剝離不全凹凸不平的樣子，或者像是順著喘息起伏的魚鱗。順著大鐵山的背脊向上望，什麼也沒有。向左望，也沒有。向右望，也沒有。空蕩蕩的，只有那沙──沙──的聲音像是蚊子叮在被上的腫包一樣癢，可是手搆不著，只能哎喲哎喲蹦蹦跳跳摩來摩去。那聲音很規律，也不刺耳，低低的沙──沙──刷過鍋底。嘿嘿，我最不常刷鍋底，每回那酒槽鼻的伙夫找我比高下，一手好牌也能讓他玩到請我白吃白喝一個禮拜。後來乾脆折合工時來抵債，他洗鍋，我賺錢。我聽見了！ ──《蠻王孟獲在上海　正太篇．桃源鄉的機械學》廢稿

第三人稱，就是把所有的角色都當成是「他」或「她」，我們是從旁觀者（局外人）的角度去看所有的人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第三人稱觀點也被稱為「全知觀點」。因為超越在所有角色之外，所以我們也可以透視這些角色的內心想法和所有的反應，例如：

商學院的中庭暗暗的，只有幾盞營養不良的日光燈從遙遠的高處打來。 　　「所以說，這個想法早在我大一的時候就有學長姐在嚷嚷要組織起來，等到我們作了幹部，也都計畫想要社團化，現在畢業了，沒想到還是重複同樣的想法……」 　　Ｃ拄著下巴，逆光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蒙上棉被一樣疲倦，突然笑了起來：「你們為什麼連喝養樂多都可以喝成像在PUB裡面一樣……」 　　養樂多，一排五罐，塑膠膜把他們緊緊的裹在一起，和擺在7-00架上的時候差不多。只不過在一、三、五罐上面都分別插了支吸管，像是沒有蕊心的白蠟燭，有種宴會的氣氛。 　　「這該不會是你們學生會流傳的傳統喝法……」Ｃ皺眉說。男Ａ笑笑，湊近養樂多的動作彷彿吹奏排笛，男Ｂ隨即把５瓶緊密連接的養樂多拉了過來，兩人手腕交錯，雙唇湊上左右兩側的吸管，成交杯酒的姿勢喝了起來。 　　「god…應該把你們照下來。」Ｃ擺出一副不可理喻又癱軟的表情。 　　「我今天怎麼會忘了帶照相機呢？唉呀。」女Ａ說。 　　「你應該帶的。」 　　「我本來要帶的，今天本來也應該要作活動紀錄……」 ──〈yakult〉

「塞爾飛修隊長，你剛剛說花特海噴小姐的信封是偽造的是嗎？」 　　「是的，里爾里少爺有什麼疑問嗎？」 　　「如果這個信封是普通的草紙或粗皮信封就算了，但是這個信封可是氏族或王室使用的鷲皮信封，這些信封都是經過皮件師設計之後再統一製造，最後還要打上象徵氏族的鋼印，一般人是不可能拿到的。雖然經過擠壓和皺折，鋼印和筆跡都模糊掉了，但是材質不會改變。更何況，這個信封上面還烙印了流星機關的圖騰，一般的匠師絕對沒有機會複製真正的流星機關圖騰，因為流星機關圖騰是由聯邦王室直接頒發，每個圖騰都根據受封工程師當年的天象……描繪下來，不……不懂天文的一般公民……是沒辦法辨識的……所以……」 　　掌握確實證據的里爾里劈哩啪啦講個沒完，正打算得寸進尺羞辱侍衛隊長的時候，聲調變得相當奇怪，好像脖子突然扭到一樣。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不得不結結巴巴地垂下頭，把難聽的話吞了回去，差點嗆死。 　　「……所以？」 　　塞爾飛修隊長已經意識到排山倒海而來的巨大壓力，半掩著耳朵，雖然害怕聽到接下來的推論，但是恐懼感還是輸給了好奇心。 　　里爾里用左手抓了抓他那鳥窩般的頭髮，一臉滿不情願，把頭別開，聲音呆板的說：「所以……根據受封的年代推算，花特海噴家族是在1795年受封的……1795年……1795年……1795年就是第一座雲都《擺渡人》昇空的那一年啊！這位小姐的祖先就是發明第一座雲都的花特海噴十五世！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她就是那個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9歲就繼承流星機關的工程師，維若妮卡．雅基．花特海噴啊！」 　　里爾里疑惑又不服氣地指著維若妮卡說完一大串話，表情非常難看，就像是發現新大陸上住著南瓜人的同時又發現他們居然把人頭當球踢一樣。 　　「而你就是史上最大的騙子，奪走所有花特海噴家光芒的里爾里家少爺，放蕩、任性、又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歌德拜爾．瑟拉萬．雅基．里爾里吧？」維若妮卡噘噘嘴，靜靜地說。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空中樓閣計畫．消失的風向雞‧第一節　瞠目結舌的拱門〉

身歷其境的第一人稱

　　從看了例子之後，大家有沒有清楚發現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的不同了呢？當故事以第一人稱在寫的時

候，我們就好像成為了主角，親身經歷了所有發生的事情，故事中的世界感覺非常接近，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及。但是我們並沒有辦法進入別的角色的內心，也沒有辦法看到主角視野以外的世界，如果「我」正在森林裡面打獵，「我」並沒有辦法同時看到宮廷之中正在進行不可告人的陰謀。因為攝影機是透過主角的眼睛和主角的頭腦往外看。

　　相對來說，這也是一種作者可以利用來遮掩讀者視線的方法。例如偵探小說中，「我」是一個殺人事件中的旁觀者，我想躲避危險，又想要查出兇手。因為「我」並沒辦法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加上「我」自己捲入事件當中，讀者身歷其境的危機感會更強。或者是作者想要細緻去描寫一個角色的心理變化，如果透過第一人稱的「我」，就常常可以描寫到「我」內心獨白的想法，讓讀者更可以清楚看到角色的心情，讓讀者更容易了解角色，進而接受他。舉例來說，近幾年來流行所謂的「美型惡役」（長得帥或可愛但是性格惡劣或根本就是反派），這種角色會受人歡迎除了長得賞心悅目，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因為他的內心描寫很多，可能因為遭受過不幸、痛苦或者弱點被掌握在別人手上所以才變成壞人……角色的行為有了豐富的理由，就不再是扁平人物，也就更讓人同情和喜歡。

　　和小說比起來，漫畫使用第一人稱的並不常見，因為第一人稱在畫面上往往透過主觀視點和獨白來呈現（見圖例：第一人稱　讀者＝我），漫畫如果通篇都使用獨白，可能會變得有點沉悶。最近看過最棒的第一人稱例子，是高橋真短篇集《我喜歡的人》裡面〈我喜歡的人〉這篇，高橋真常常喜歡實驗各式各樣的敘事技巧和畫面構圖，是我很欣賞的作者之一，建議大家務必找來看。

作者就是神的第三人稱

　　可是第三人稱就完全不同了。我們就像超越一切的神一樣，可以了解故事中所有事件發生的狀況，還有所有角色內心的想法。時空也不會限制在特定的地方，我們知道主角進入森林打獵，鏡頭一轉，我們又可以看到宮廷裡面正在進行陰謀。因為攝影機設在故事角色之外的地方。第三人稱的自由度最大，也最靈活，可以處理比較複雜的角色關係和龐大的事件。

　　第三人稱也可以描寫內心獨白，這個時候，攝影機就好像神明附體，附身到那個角色身上暫時變成了第一人稱的「我」。常常很多第三人稱的故事進行到角色回憶和內心戲的時候，都會出現這樣的用法。一般來說，即使是超然的第三人稱，故事的攝影機常常都還是跟著主角走，但是厲害的作者可以同時使用很多攝影機跟隨其他角色，故事就會形成多線劇情。典型的例子像是《海賊王》回到薇薇公主沙漠王國那段，魯夫他們兵分多路前往目的地；《魔戒》中期冒險隊分散各自開展新的劇情；或者《男女翹翹板》中期，男女主角退居幕後，她們的同學一個個登上舞台成為主角，攝影機轉向描寫其他人各自的心情和戀愛故事。《浪人劍客》之中也有不少例子，尤其是決鬥時的內心變化，決鬥不只是比較武功高低，更是心理的掙扎和對自己的挑戰，層次又更高了。

　　使用攝影機跟著不同角色還有另外一種花式玩法，就是呈現出一件事情中，不同角色的觀點。這個已經牽涉到故事結構的問題，在以後「第六階段　整理正式大綱」的時候，我們會更仔細說明。推薦大家看的

　　經典是吉田秋生的《情人的吻》，這部作品真的是描繪不同觀點的傑作。

　　不過有一點一定要注意！變換人稱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太過跳躍，否則讀者會看不懂。小說本身沒有圖，讀者要進入角色本來就需要一點時間，如果人稱不斷跳來跳去，讀者會不知道你現在在寫誰。漫畫有圖可以輔助，不過還是不能過火。我們現在因為看了很多電影電視之類影像作品的關係，常常都很習慣鏡頭一轉，場景就跳到別的地方，換成別的人稱，但是漫畫和小說並不能這麼迅速轉換場景和人稱，大家一定要小心避免這個毛病。

捉摸不定的第二人稱

我們偶而會發現有人會用「你」作為攝影機位置來寫故事，宣稱這是「第二人稱」。乍看之下，我們會以為作者正在對看這本書的自己說話，很有趣，其實這時候的「你」還是出於作者的想像，往往一開始有點像是第一人稱，讓我

們感覺很熟悉很有趣，好像進入了故事中的世界﹔但是寫到後來，讀者開始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進去，那個「你」根本只是作者的想法，跟讀者自己沒有關係。讀者不再認同自己＝「你」之後，「你」又好像變回了一個角色，我們又成了旁觀者，小說看起來又像是第三人稱了。這是一個有點危險的招式，用不好的話反而會弄巧成拙，讓讀者看得糊裡糊塗，不知道你在寫什麼。

　　我們可以舉卡爾維諾的經典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作例子，這本書玩弄了相當多攝影機位置的技巧，稍後我們還會在後面的例子裡再看到它：

你就要開始讀伊塔羅．卡爾維諾的新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放鬆心情，集中精神，什麼都不要想，讓周圍的世界漸漸消失。最好去關門﹔隔壁總是在看電視。立刻去告訴他們：「我不想看電視！」大聲點──否則他們聽不見的──「我在看書哪！不要打擾我！」他們太喧嘩了，也許還沒聽見﹔那就更大聲點，用吼的：「我要開始讀伊塔羅．卡爾維諾的新小說啦！」或者，你乾脆一句話也不說﹔但願他們不來打擾你。 　　找個最舒適的姿勢﹔坐著，躺下，縮起身子，或是平躺﹔仰臥，側臥，還是俯臥﹔坐在安樂椅、沙發、搖椅、帆布椅、或是膝墊上﹔如果有吊床的話，躺在吊床上﹔當然，在床頭或躺在床上都可以﹔甚至也可以採取瑜珈的姿勢，雙手著地倒立，如此一來，書自然也得倒著放了。 　　當然啦，你永遠也找不出最理想的讀書姿勢。古時候，人們常在讀書台旁邊站著念書，他們習慣站著不動，騎馬騎累了，就是那樣站著休息。從來沒人想過騎在馬上讀書﹔坐在馬鞍上，將書置於鬃毛上，或用特製的韁繩綁在馬耳上，這種讀書方式現在看來似乎頗具吸引力。雙腳踏著馬鐙，你會感到讀書很舒服﹔把腳抬高是享受閱讀的首要條件。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第一節》伊塔羅．卡爾維諾

　　漫畫中使用第二人稱的並不多，不過還是有不少作品使用過這種「作者（或角色）對讀者說話」的技巧，也就是讓角色面對鏡頭對讀者說話。關於這一點，我們在底下「位置２：說書人與觀眾」的部分會講得更仔細。

　　我們請這次夜貓新刊的歌德少女言丹朱、殷寶灩、丁阿小來幫忙，表演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人稱的位置，希望能幫助大家了解人稱。至於怎麼運用攝影機的位置，就看各人巧妙了喵。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