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或許已經沒有什麼人知道，夜貓館咖啡屋創立的時候，是一個立志要畫漫畫，只准出漫畫本，排斥只畫插畫週邊的小卡人的漫畫社團。當然，要把插畫畫好也很不容易；但是不管怎麼說，只有畫漫畫，才能夠真正完成一個故事。循序漸進沉浸在故事時間中的滿足感，和看一張痛快一閃即逝的插畫，那種享受是很不一樣的。

雖然因為同人會場的傾向，還有大家時間精力的限制，夜貓的大家不再生產更多的漫畫作品，可是大家一直都把故事記在心中。所以即使是插畫，也發展出了另外一套審美標準，那就是希望讓每張圖都擁有更多的「可讀性」，也就是VOfan過去在教學中談過的「說故事的圖」。不論是從畫面上流動的頭髮感受到風的觸感，或者透過反射的光呈現夏天蒸騰的空氣，或許我們畫的可以不只是一張圖，還可以更多一點，更多一點。

所以這本書，或許我們可以把它當成是VO這一年來追求這「更多一點」的代表作吧。

現在腦海中彷彿還能依稀浮現當《挑戰者》邀VO畫彩色漫畫的時候，大家聊天的場景。

「四頁可以說些什麼故事呢？」

VO選擇像新海那樣，捕捉抒情的細節。VO的作品是很浪漫主義的，也因為這樣，他選擇的題材也常常溢出現實的邊界。再更多一點，比現實再更多一點。他從另一個角度呼應了近來漫畫出版流行的comic essay風，結合了日常和漫畫的風景，形成了另一種文體。

用空間來說故事

和手塚治虫創立延伸至今的「故事漫畫（story manga）」不同，VO不太使用分鏡。整本書中比較有利用到分鏡的，只有〈避雨記〉、〈躲貓貓〉、〈怪談公車〉和〈個人風〉。即使如此，分鏡也比較偏向功能性，譬如並列同一個構圖的連續動作（〈怪談公車〉、〈個人風〉）；或者透過空鏡頭剪接集錦的構圖（〈躲貓貓〉）。分鏡本身帶給我們的動態或節奏並不多，〈躲貓貓〉中一格一格的畫面，和〈午後三點的魔法〉想像片段的大集合，其實很相似，是一種平面構圖的趣味。

VO的作品也和繪本不一樣，情節被壓得很低，文字與其說是說故事，不如更像心情獨白。畫面上不能呈現的，透過文字來渲染。甚至有時候，整篇故事的魅力甚至不得不依賴文字，畫面反而成為烘托的風景，取消文字故事必然失色很多。像〈夏初飄雪的防火巷〉，整個故事的情調，其實完全建立在最後一頁的那句旁白上：「木棉花／是夏天城市裡的第一場雪」。如果沒有台詞只有圖的話，頂多讓讀者感受到女主角尋覓過後發現美景的驚喜，可是卻完全不能表現夏天飄雪／木棉花彷彿雪花這樣的意象。類似的狀況，在〈城市的盡頭〉或〈廟前廣場的露天電影院〉也可以發現。在VO的短篇中，情節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醞釀出抒情的氣氛，或者結局的小小驚喜。就像VO在〈後記〉中提到的一樣，這樣的創作方式，一方面和每篇創作時間有限有關，二來也受VO自己喜歡的抒情調性，喜歡捕捉空鏡頭畫面的影響。

和VO談了一下，才知道原本《COLORFUL DREAMS》就是設定成插畫+短文的抒情單元。後來VO開始嚐試說故事，發現單幅插畫不夠用，很難表現，才開始練習增加分鏡。不過，當我們從創作過程的角度來觀察，我們還是可以發現VO試著跨越平面插畫侷限的嚐試。

原本以插畫見長的VOfan，先使用了獨白體的表現方式把四張單幅的畫面串聯起來，完成故事的雛型。接著，再透過把畫面區隔成區塊或者簡單的分鏡，讓故事能夠更有影像感。對於VO來說，在他摸索如何說故事的過程中，他使用的並不是電影式的影像技巧，而是從他熟悉的平面插畫慢慢延伸。這和現在流行的日本故事漫畫並不相同。

為了加強故事的效果，VO常常利用戲劇性的配色來累積抒情的氣氛，有時候甚至是透過特殊的構圖來推動情節。譬如說，〈廟前廣場的露天電影院〉在整體構圖配色上，透過夜晚的光暈間接呈現過去放廣場電影那種祭典式的喧騰；在〈九份的咖啡店〉中，則使用大量的逆光構圖來營造怪異昏暗的神秘感。我們更可以發現，〈怪談公車〉和〈天花板的彈珠聲〉都是利用翻頁，在結尾讓充滿魄力的魚眼鏡頭赫然出現，藉此渲染不可思議的故事高潮。也因此，《COLORFUL DREAMS》中，最引人注意的，往往是構圖和光線營造出來的空間。和利用分鏡來營造時間變化的敘事方式不同，或許我們該說，VO其實是用構圖的平面空間來說故事。

可是，太過依賴獨白和構圖其實也是一種雙刃劍。譬如〈城市的盡頭〉這篇，VO似乎陷入了某種困境，沒有辦法找到更好的構圖方式，只好在最後一頁依賴大量的文字（可能是整本書所有故事中最多字的一頁）來彌補畫面的不足。或者〈廟前廣場的露天電影院〉中，獨白體本身已經很平鋪直敘，又想要在四頁中透過同樣的構圖來營造過去和現在的對比，不免讓故事顯得單調。

《COLORFUL DREAMS》裡面除了抒情的篇章之外，也有一些極短篇風格，戲劇性比較強的故事。譬如〈九份的咖啡店〉、〈避雨記〉或〈怪談公車〉，都在結尾讓故事出現奇妙的翻轉。這些篇目前後呼應比較緊密，而且突如其來的結局很含蓄，透過一種間接的方式讓故事前後出現對比。詩意的表現相當精采，餘韻無窮。相較之下，〈夏初飄雪的防火巷〉前面的篇幅就顯得有點失焦。而〈我與我的守護神〉的結局透過畫面已經表達很多，加上旁白反而感覺太累贅（即使取消所有旁白，大家應該也能意會），比較沒有前面提到那幾篇那麼細緻。大家在讀的時候可以比較看看。

　　設計的左右為難

先前逗貓棒的《COLORFUL DREAMS》特輯曾經談過這本書封面設計的概念。這次，我們來研究一下內頁的編排。

所有的作品一開始都是在A5開本的《挑戰者》上連載，可是因為《COLORFUL DREAMS》設定用畫冊規格出版的關係，所以一些比較沒有修飾到的上色細節被突顯了出來，有時候會顯得比雜誌連載粗糙（譬如〈躲貓貓〉的明顯筆觸）。不過因為水性霧光的印刷加分很多，保留了相當棒的顏色，所以整體來說還是瑕不掩瑜。

VO的作品適合黑體、圓體或者方新書之類清晰簡潔的字型。不過在這本書中，最常用的卻是粗明體。效果太過嚴肅，反而失去了抒情的輕盈。不同風格的故事配合不同風格的字型的想法不錯，不過好像只有〈躲貓貓〉和〈個人風〉真正有達到相得益彰的效果。像〈城市的盡頭〉或者〈天花板的彈珠聲〉，同樣是旁白，卻突然半途改變字型，不免顯得有點突兀不搭調。更別提〈午後三點的魔法〉，在同一個跨頁中不但加了字框、用了兩種字型、兩種顏色，甚至還添了陰影，不免讓人感覺太雜亂了。

版面編排的部分，扉頁和攝影的安排，透過相同的主題連接了現實和想像，效果相當棒。然而，對於一本右翻的書來說，正常的閱讀習慣，都會把左頁當成是扉頁，如果不多下點功夫的話，右頁其實是相當容易讓人產生收尾感的。可是照現在的版面設計，扉頁往往必須反過來搭配故事的第一頁（左頁），在這樣的跨頁版面上，標題和文案的位置變得比較難以處理。

一般來說，為了統一整本書的風格，扉頁通常會採用固定的版型，一來讓人感覺又是一個新的故事的開始，二來也有分隔的效果。VO捨棄了版型，用自由排版的方式搭配相片的位置，安排每篇故事的標題和文案。可是，有時候扉頁的功能反而喪失掉，反而讓人感覺比較像freetalk的刊尾附錄。譬如〈城市的盡頭〉、〈天花板的彈珠聲〉利用留白還有置中的標題，扉頁效果很棒，標題和文案都很鮮明。可是像〈XMAS EVE〉標題座落閱讀視線的尾端，效果彷彿比較像下回待續；或者〈躲貓貓〉，扉頁太過空白，反而被左邊豐富的畫面吃掉，顯得好像是前一篇故事的刊尾。像是這樣的狀況，不免有點可惜了。既然採用了自由排版，扉頁標題字的大小和文案的規劃不妨再放得更開一點。

為了和內文區隔，VO在刊頭和隨筆的部分，都採用了橫式排版。在文字少的刊頭，把標題和文案一起設計採用橫式排版，擁有突顯扉頁的效果，點子不錯。可是，因為文案和作品內文的字型大小太過接近，版面上不容易區隔出扉頁和內頁的差異，反而容易造成內容閱讀的干擾。譬如說〈怪談公車〉的扉頁版面很不錯，甚至故意採用黃色底色搭配像片來強調扉頁的效果。可是文案太過靠近左邊的作品，標題又離得太遠，閱讀起來很彆扭。在讀扉頁的時候，先從左讀到右讀了文案，再讀右下角的標題，接回左邊的內容，又從右邊讀到左，違反了閱讀習慣，效果也不好。

相對於不規則的刊頭，VO反而在刊尾隨筆的部分採用了固定版型，有時候，刊尾反而比扉頁更有分段開展新故事的效果，讓人有點啼笑皆非。將來出版第二集的時候，可以在這方面多下點功夫吧，或許把扉頁定在左頁，隨筆直接放在扉頁背面，效果可能更好。

扉頁必須位於右頁的尷尬，也逆向倒推回全書的第一頁。因為《COLORFUL DREAMS》已經印在描圖紙上，描圖紙擔任了提示扉頁的效果，可是描圖紙後的頁面，或許留白，或者再印一次《COLORFUL DREAMS》，取消那片藍天會更適合。我猜想，這可能是因為面對彩頁大家往往都會貪心，希望多放些圖，所以有時候會忽略原本的功能性。出過同人誌的人都知道，每頁都是錢，總會希望能夠塞滿更多作品，或許不知不覺之中留下了小心眼的習慣。

後記和訪談的狀況也讓人有點尷尬，同樣是文字量多的單元，又是右翻的書，為什麼〈後記〉採用正常的直排，訪談卻採用不合閱讀習慣的橫排呢？如果訪談是從整本書的最後一頁開始編排，變成左翻的話，採用橫排會比較有道理吧？在這部分，我實在不太能夠理解這本書的設計意圖啊。

　　滲入現實的夢

對我來說，《COLORFUL DREAMS》最精采的，其實不完全是故事。

作品結集成書的時候，VO在每篇作品前後安插了相關主題的攝影和隨筆。挑選照片的時候，除了和每篇主題呼應，VO也刻意挑選了相似的色調。當我看到熟悉的八里渡船頭連接到〈城市的盡頭〉的時候，當我看到窗外朦朧的綠蔭連接到〈九份的咖啡店〉的時候，我是相當震撼的。動漫畫作品即使描繪日常劇，往往街景和氛圍都不一定會強調真實，而是比較象徵性的點到為止。故事即使取材於故事外面的真實世界，卻還是自我封閉在漫畫的表現形式之中，完成一個想像的作品。可是，因為《COLORFUL DREAMS》是全彩圖文書的關係，透過照片和故事的並列，現實世界突然之間和作品相互滲透。透過這樣的編輯方式，現實的台灣和想像的台灣突然之間連接了起來！

　　除此之外，每篇故事後的隨筆寫得相當精采，有時候甚至比故事本身更棒。VO的文筆在寫隨筆的時候才真正能揮灑自如，不像漫畫中刻意挾帶的文藝腔，是真正從生活中有所獲得的感動。說真的，如果VO還希望在作品中繼續延續這種抒情性的文字的話，不要再使用李欣頻那種廣告文體比較好。譬如〈午後三點的魔法〉中：「我等待公車／伴隨我的／是這些過於喧囂的孤獨」這種引用現成詞彙的句子，一來和《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書本身沒有什麼關係，二來顯露一種附庸風雅的俗氣。多讀讀詩，譬如可愛浪漫的顧城，一定會更有收穫吧。

過去筆者寫〈關於台灣風格的想法（之一）〉的時候曾經提過，要回歸自己的經驗根源，才能夠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創作題材；更進一步，也才能夠延伸出自己的個性，找到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觀點和想像力。透過結合攝影、圖文、和隨筆三種表現方式，《COLORFUL DREAMS》成功地把日常經驗轉換成一個一個新鮮的夢。對於一個說故事的作品來說，VO真正的成果不只是畫技而已，而是在面對行之有年的日本故事漫畫的時候，可以不必模仿日本，不必硬套類型公式，找到屬於VOfan自己的「想像台灣的方式」。

這不僅只是架空的浪漫，VO的表現，讓日本《Faust》編輯都開始問說：「台灣的防火巷真的都是這樣嗎？好想要來看看。」而在taipeimonochrome這個日本的中日文推理blog，也談到從日本人的角度，觀看《COLORFUL DREAMS》描繪台灣日常風景的新奇感受。不過，站長Mark先生在他的感想中也談到，近來在《挑戰者》上的新連載中，獨到的台灣風景漸漸退去，VO挑選的主題和場景似乎開始撤回插畫的想像世界，讓人有點在意將來的走向……

對照在《Faust vol.6》A和B兩卷中的作品，VO的確漸漸脫離了台灣的氛圍，進入一個浪漫化的異想世界，分鏡技巧的使用也越來越活潑。原本VO是說希望能夠區隔日本和台灣兩邊的題材，不知道是否反而相互影響，稀釋掉原本的《COLORFUL DREAMS》了呢？

多采多姿的夢，浪漫的夢，屬於日常經驗的夢，懷抱鄉愁的夢……下一次，VO還能夠讓我們發現想像日常的新角度嗎？真讓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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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6 年 六月 5 日 - 星期一 4:40 上午，於文章分類: [專欄]看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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