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談論日本文學和藝術的人，常常都會注意到日本的通俗和嚴肅作品之間並非那麼涇渭分明。京極夏彥以暢銷的妖怪推理作品《後巷說百物語》拿下直木獎（日本最重要的大眾文學獎），認真起來也可以翻新古典作品寫出《嗤笑伊右衛門》攀上純文學泉鏡花獎的高峰。村上春樹從大眾小說的群像新人獎出道，一邊耍弄無厘頭的同時，一邊努力累積出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也獲得文學界谷崎潤一郎獎的肯定。就算是諾貝爾獎得主川端康成，當年也曾為大量少年少女雜誌撰寫青春浪漫的言情小說。

以動漫圈來說，押井守是道地的電影狂出身，從歐洲電影到日本電影一年可看1000部；可以導惡搞連發的喜劇《福星小子》，也可以用《INNOCENCE》入圍坎城影展。富野由悠季當年根本瞧不起動畫只想拍電影，卻誤入ＴＶ歧途成為開創《鋼彈》系列的始祖。更別提用功的文藝青年高畑勳、雜學豐富景仰司馬遼太郎大師風範的宮崎駿、深受舞台劇電影導演怪才寺山修司影響的幾原邦彥、或者閒暇會研究小津安二郎，拍出超乎想像的《數碼寶貝》電影版大受矚目的細田守……他們必須一邊拿捏商業性，一邊努力完成自己的作品，可是他們又擁有創作的餘裕。自由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因為他們自己擁有足夠的內涵，所以也才能夠悠游於通俗和嚴肅之間。嚴肅認真創作出來的作品未必難懂，筆調通俗創作出來的作品未必膚淺，要怎麼作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他們或多（例如除了《鋼彈》之外，自己的原創作品都不紅的苦命人富野由悠季）或少（例如遇到超級優秀的製片夥伴鈴木敏夫的宮崎駿）都會受到商業的牽制，可是他們採取的並不是討好觀眾的方式，而是盡可能在商業的框架下，傳達自己想要傳達的東西。當他們創作的時候，常常不是優先考慮賣點，而是順應著自己的步調完成作品。至於到底成果是通俗作品還是藝術，那是別人的事。這也是他們的作品異於一般平庸作品的根本理由。

界線的模糊，和作家本人並沒有關係。即使被台灣一般讀者認定很大眾的村上春樹，當年也曾多次入圍日本最重要的純文學新人獎「芥川獎」。作品文不文藝是學者的分類，暢不暢銷是觀眾的選擇，要用什麼定位包裝是出版社的考量，對於作家個人來說，最重要的其實都是把心目中的作品完成，找到適當的方式發表，如此而已。

努力追求藝術極致的創作者（譬如大江健三郎），或者以吸引讀者目光為終極目標的創作者（太多就不用舉例了）當然在日本也都存在；不過，如果想要一個能夠容許各式各樣作品的環境，不偏食的讀者群還有用心的出版社都必須一起努力才有可能辦到。日本的閱讀率之高，出版視野之廣，都是台灣望塵莫及，也是一些自我標榜「宅」或「腐」的人難以想像的。文學藝術不是什麼抽象高檔的東西，而是日常垂手可得的。也因為日本有著這樣的文藝環境和興盛的閱讀風氣，所以在通俗淺顯和認真嚴肅的創作之間，彷彿光譜一般，出現了許多曖昧的閱讀族群，也出現了各式各樣夾縫中的刊物。講談社的《Faust》其實就是，也只是這些刊物的其中之一。

這本刊物是一個賭注。

講談社在社內發起了一個創辦新雜誌的比賽，編輯太田克史在成功經營起幾個推理新秀之後，提出的企劃案贏得了青睞。於是，這本一人主編（甚至為每篇小說特地選用不同風格的字型搭配，作特殊排版），不定期出刊，稿件收集完成就出版發行的雜誌《Faust（浮士德）》，就以號稱新本格推理小說誌《Mephist（梅菲斯特）》的姊妹刊物出現了！

簡直就像規模放大的同人誌，不是嗎？這本書的編輯和作者群其實是相當親暱的。如果讀者將來有機會參見原文版的專欄，或者Vol.6 Side-A太田總編與台灣尖端編輯的對談，感覺會更明顯。

和前文談到的作者不同，作者主要是依照自己的意向拿捏自己的風格尋找發表的舞台，編輯的身分則是設法在商業的環境中「創造更寬廣的舞台」。所謂的商業，和創作並非是對立的兩極，而是資本主義環境下一個基本的遊戲規則。真正有理想的，想要改變環境的編輯，不是抱怨商業或觀眾，而是要想辦法在商業制度下挖掘觀眾，替自己欣賞的作品創造和觀眾相遇的機會！和許多炒短線跟流行的邏輯不同，真正的「商業」，不是撈完拍拍屁股的投機家，而是願意長久經營下去的生意人。這也是日本人所謂的「商魂」，日本為何從廚師到工匠各行各業常常都能夠自成一格，願意下工夫去把事情做到最好，願意開發自己的獨門秘方建立形象，和這種精神是脫離不開的。

太田總編有著自己的編輯理念，在創刊號中，他高聲訂下只有1980年以後出生的作家才能投稿的規則。因為他相信這些經歷過泡沫經濟，經歷過近二十年日本變遷還有動漫文化洗禮的世代，思考的方式已經和過去一輩完全不同，他想要看這些人寫的東西：「現在日本已經出現一些作家，能夠描寫資本主義重組的社會當中的靈魂，種種所產生的問題，已經到終點的感覺，所發生的衝突。我認為這些作品都是能拿到世界上給大家看的……」

於是，《Faust》成為了一本相當特異的雜誌。從新本格派推理小說出發，跨足輕小說、電子小說（Visual Novel）遊戲劇本和動漫批評，企圖推廣一種新的文藝風格、一些悠游於嚴肅和通俗之間的年輕世代的作者、一批不同於市面流行的作品。也因為這本刊物介於推理／ＡＣＧ文化／插畫／純文學／日本年輕世代創作幾個區塊的夾縫之中，對於台灣的讀者而言，乍看之下可能會感覺相當雜亂。聊天的時候可以從沙林傑（以撰寫ダメ人間－－死小孩荷頓的小說《麥田捕手》一炮而紅，成為美國戰後的重要文學作家）談到E‧愛倫‧坡（推理驚悚小說祖師爺，十九世紀的詩人小說家，《Faust》中文版還把他名字翻錯）。評論單元可以看到東浩紀用「日本式的文化研究」分析美少女遊戲（Gal-game）和電子小說的後設結構。當大家在對談部分看到太田主編和清涼院流水彷彿朋友閒聊般互相熱血吹捧，一定會覺得這本雜誌浮現一種自己人在玩耍的氣氛吧（彷彿台灣當年的《神奇地帶》）。

浮士德，傳說中想要通達所有知識和魔法的瘋狂博士，和魔鬼梅菲斯特訂下契約，用靈魂作賭注……用「賭注」這個詞對《Faust》這本刊物來說或許太過嚴重，到頭來，這本刊物其實是講談社，尤其是太田總編投入自己的靈魂作交換的遊戲。

可是新本格派推理在台灣還很新鮮，角川和青春文化代理出版的日本輕小說也剛剛起步；相對於網路小說或奇幻小說，電子小說的遊戲劇本在台灣也不見得主流。日本的夾縫和台灣寬度並不一樣，台灣甚至幾乎沒有這道橫越通俗和嚴肅的光譜存在。逗貓棒編輯等一等喬揚先生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因為乙一還有角川引進《涼宮春日》系列輕小說的成功，或許尖端也開始感到眼紅，在日本輕小說書系有限的情況下，只好和講談社合作。」相較於太田總編輯對於《Faust》抱持著一種文人的熱血，尖端並不盡然真的了解太田總編的理念，而單純只是當成另一個可以賺錢的代理而已。在這樣的視點下，尖端的《浮文誌》不過只是為了對抗角川「輕小說」的一個手段。如果尖端真的願意把建立台灣的光譜，願意讓《Faust》變成一個通俗和嚴肅之間的空間，或許也就不會在企劃單元中塞入一些再度縮回ACG領域的秋葉原專欄了吧……

《Faust 浮文誌》正如尖端取的中文書名，變成了一本漂浮的文學雜誌，不知該何去何從。不管最後是向網路小說、幻武小說、還是奇幻小說靠攏，也都和日本沒有任何關係，和太田總編輯熱血想要「逆向反攻純文學」的宣言距離更遠。

尖端換了什麼呢？台灣又換到了什麼呢？曖昧不清的輕小說宣言吹起，令人懷疑的文學招牌搖搖欲墜，彷彿墜入身體內部的黑洞。

靜悄悄的。四面八方什麼也看不見。

附註：因為筆者對新本格派推理並不熟悉，文中不敢多談，歡迎讀者多多賜教。就筆者粗淺的認識，本格派推理是繼承愛倫‧坡在小說中設計各種機關謎題的懸案概念，在日本發展出的傳統。讀者熟悉的典型例子就是各式各樣的密室殺人，譬如像《金田一少年殺人事件》那種類型的故事。新本格派推理，則是把推理小說的機關謎題退到背景作為故事的基礎，目的只是提供劇情前進的懸疑感。但是在內容中添加各式各樣的外來因素，連魔法、超現實、非日常題材都可以包容混合，變成另一種文類融合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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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小評《Faust 浮文誌》中文創刊號
關於台灣風格的想法（之一）
關於動漫研究的思考
什麼才是有趣的動畫？－－動畫雜誌整理雜感（上）

◎更多閱讀建議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和動漫環境有關的事，請看wolfenstein的「電子森林」
‧想要更深入了解／欣賞創作的話，請看夕月的「看啥小」
‧或者，可以參考逗貓棒的「動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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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メフィスト（Mephist）》官網
http://shop.kodansha.jp/bc/books/bungei/mephist/
這本刊物也很性格，標榜新本格派推理，創辦時就以沒有獎金，獲選即出版拿版稅的梅菲斯特文學獎聞名。首獎或許是為了立下標竿，第０屆得主是京極夏彥。 ‧《ファウスト（Faust）》官網
http://shop.kodansha.jp/bc/magazines/faust1/
繼承《梅菲斯特》雜誌的策略，以1980年代以後出生的人才能投稿的浮士德文學獎搭配雜誌創刊（台灣尖端為了因應國內讀者群和閱讀水準，抬高到1970）。 

‧參見逗貓棒[80]wolfenstein專文〈ファウスト Vo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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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輯]創造鋼彈的男兒們：飯塚正夫訪談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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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日常動畫大亂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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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什麼才是有趣的動畫？－－動畫雜誌整理雜感（下）
• [24]什麼才是有趣的動畫？－－動畫雜誌整理雜感（上）
• [08]數位與類比的溫差──異色對談‧富野由悠季╳新海誠

此文章發表 於 2006 年 三月 1 日 - 星期三 8:24 上午，於文章分類: 動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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