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歡樂與悲傷
１
有很多事情原本感覺應該是常識，但是隨著時間經過，好像所有記憶、責任和負擔都會越來越不重要，這似乎變成了我們這一代的一種病？有時候會這樣想著，大家都想要看到歡樂的作品的背後，究竟是對悲傷不感興趣，還是不敢面對自己和別人的悲傷？
２
重新讀到古文運動韓愈提的「惟陳言之務去」，講究獨創，不要重複古人的一字一句，才發現自己為什麼覺得近來許多商業作品（不論動漫、電影或電視）難以卒讀。就是因為充斥了太多的老套腐爛的笑點，重複僵化的角色性格；連主角好色提供SERVICE的手段，或者想要營造催淚的場面都懶得想新花招，這樣的作品究竟還有什麼地方值得看呢？和文不文學、藝不藝術沒什麼關係，而是毫無新意，不用大腦的問題。
３
從志怪到傳奇，重新發現了說故事的魅力。一邊在讀《水滸》，似乎想通了以前一直想不通的某個問題：只說故事的作品要怎麼樣有文學性？我以前覺得純粹說故事的作品要好看，又要有文學味，重點還是怎麼塑造充滿原創個性又鮮活的角色吧。現在所有作品中，難得看到哪個角色是可以擺脫特定模子的（這個是熱血少年，那個是冷酷帥哥，那個是陰暗眼鏡女），《水滸》即使寫熱血好漢，一百零八人的個性也會完全不同，如陳平原所提，跟史傳擷取瞬間的寫法大有關係。我之所以先前大力推崇西炯子，和她建立了相當獨特又豐富的人物形象有很大的關係，莎士比亞也是如此。所謂的情節，是為了突顯，或者表現角色個性的手段，而不只是推動主線劇情的流水帳，所以也不會有所謂串場的冷場出現。這種編劇觀念，對商業作品來說並不陌生，角色個性缺乏原創性，和編劇太過於想要討好讀者，或者因為編劇本身視野狹窄有比較大的關係吧。我覺得同人很有趣，卻覺得惡搞必定走入死巷，因為不管再怎麼玩，惡搞基本上多半建立在各種老套手法不協調的重組搭配，不會創造新的事物。
４
動漫之中，純粹搬弄情節的作品十之有九，撇開那些問題劇式的好萊塢／日劇編劇法，還有更文學抒情化的敘述作品，其實還有很多可能。即使動用容易露餡的現代主義手法，只要角色寫得好，還是可以出現《初代剛彈》、《野蠻的入侵》或者《駱駝祥子》。沒有哪種技巧是絕對的。
情節離奇本身也是很古典的一種手法，但是更依賴想像力。怎麼拿捏神秘感和現實的對比也是關鍵性的技術，桃花源如果被找到，看仙人下棋之後如果塵世沒有經過百年，俠客仗義之後沒有隱遁於江湖，就沒有韻味了。代入寫實感，雖然會有《超人特攻隊》或者成龍電影的喜感，但是神秘感也不再歸來。這是現在許許多多幻想小說的死穴吧。
５
雖然我讀得很少，但偵探小說大概是最入世的。撇開有點假，但是波赫士卻相當喜歡的本格派。像是馬修系列的滄桑感，其實也很紀傳體，但是當然更寫實主義。或許比較接近《三言》《二拍》。把神秘拿走之後，所有的離奇必須由凡人承擔，更重也更痛。如果太浪漫，反而讓人覺得膚淺幼稚吧。當大家迷戀歡樂的同時，史詩性的沉重還有個人生命的滄桑也不再復返。英雄主義並不強調哀傷，搶著出名發跡的價值觀更是建立在排擠他人的基礎上，難怪當代有小說家說「難得有人認真的悲傷」了。
６
但是我還是相信悲傷，就像我相信歡樂一樣。不只是個人性爲了愛情或苦盡甘來的煽情催淚（偶像劇和苦情作品我們已經看了太多），而是更接近我們自己生活深處，不敢去面對的部分。那些我們羞於啟齒、害怕、恐懼、憎恨、無奈的感受。
那些才是感動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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