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庵野秀明的ANIME style──動畫就是情報！ info.2
Project / 特別企劃, 面對專業, 動漫文化 01月31日, 2004 by 逗貓棒編輯部 |
庵野秀明的ANIME style──動畫就是情報！（情報）（原載於《》第一期，2000，東京：美術出版社）
◎攝影／馬場京子
◎99年12月2日 東京．GAINAX
◎翻譯／遊遊RIKA
◎校注／wolfenstein
連載第二回
小黑：但聽說綾波零一出現，亞美的人氣馬上直直下落，這真是非常了不起的現象呢（笑）。簡單說來，綾波出場時的形象可以說是更加極端化的亞美。綾波跟亞美相比，她沒有朋友，也更孤獨。
（自注六：亞美指的是「美少女戰士」的水野亞美。）
庵野：嗯……也不是這樣說，對所謂的動畫迷、或者說核心的動畫迷而言，其實都是一樣的。這些人所想尋求的，我想大概永遠都不會變。要是改變的話，我想他就不會再當OTAKU了。能滿足這些永遠不變的需求的要素範圍就是這麼窄。所以不管是亞美，或者是綾波零，還有那個什麼，在「（機動戰艦）」裡出現的。
小黑：星野琉璃。
庵野：啊，對對。那就是照大月（俊倫）的想法弄的（註三），「像綾波一樣的角色」。那樣是ＯＫ啦，但最近這種風格已經都固定化了，我想會出現反彈的現象。
註3：大月俊倫是EVA、「機動戰艦」、「電腦組」等動畫的製作人，專門出版動畫與特攝片原聲帶的唱片廠牌「Star child」中非常有才幹的人。
小黑：EVA的時候，這些東西都還是很原始粗糙的。
庵野：不過，綾波零其實是個合成人格啦。當然當初並不是有意要這樣作的。
小黑：這裡的合成人格是說……
庵野：只是把許多人的「這樣這樣不錯、那樣那樣不錯」統一整合起來而已。
小黑：也就是說，不是按照某個特定製作群的人的願望或要求去作的角色。
庵野：沒錯。只是考慮到女性角色群的分配，決定頭髮長短、個性明暗而已。最後決定性地形成綾波的走向的，是薩川（昭夫）寫的第五集劇本。綾波就這樣在第五集的時候無意中定型了，比如說她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啦，之類的。
小黑：啊，原來如此。
庵野：所以那種踏實的生活感是薩川創作的。
小黑：也許原本可能會變成更加不食人間煙火、夢幻少女味道的角色？
庵野：嗯，所以那是薩川的影響。還有貞本畫的包繃帶的綾波。我是不太清楚，可是做出來的效果卻得到好評。
小黑：我覺得EVA的畫面密度是有意圖的掌控。不知道你的想法？
庵野：所謂畫面的密度，就是一種資訊。我在EVA中試圖控制各種資訊，其中也包括畫面。
小黑：控制資訊？
庵野：不管是畫面或內容，都是資訊。資訊簡言之，就是一種刺激。我就是要控制給予觀賞者的資訊。
小黑：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動畫即資訊」。
庵野：這樣說也可以。我覺得作動畫最棒的地方就是掌控資訊的樂趣。可以掌控裡面的時間流動，視覺畫面上也能創作出純粹的事物。要將自己的想像加以影像化的話，我覺得動畫是最好的選擇了。雖說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也有不得不注意的製作要點，這些要點可以說都是與製作成本有關。
製作成本非常重要。在「Document『Love & Pop』」裡有句「電影是妥協的藝術(映畫間合藝術)」，我覺得確實是如此呢。（註4）
註4：「Love & Pop」是庵野秀明98年執導的真人電影。其相關書籍「Document『Love & Pop』」（小學館出版）的「第三章『love & pop』」中，作者吉原有希引用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的話：「電影是完美主義者妥協出來的藝術」。
小黑：你是說真人電影嗎？
庵野：不，也可以用在動畫上，動畫基本上也是妥協出來的。
小黑：也就是說，在有限的資源內……
庵野：在有限的資源內看能做出什麼。像是有限的時間、有限的預算、或者是有限的班底。或許會有「什麼，要跟那個人一起共事！？」的情況發生。為了維持作品一定的水準，只好尋求提高製作成本的方法。怎麼說比較好呢……啊，就是效率論。
小黑：效率論。
庵野：嗯，我就是根據效率論來製作EVA。就是一直在追求最好的效率。而我覺得表現最有效率的作品就是「男女蹺蹺板」。（註5）
註5：男女蹺蹺板，以津田雅美同名漫畫作品，改編的電視版動畫，導演庵野秀明，動畫製作J.C.STAFF、GAINAX。98年10月～99年3月播放
小黑：你所謂的效率是指製作的速度上升，還有表現出最大限度的效果吧。
庵野：因為電視動畫基本上所給予的酬金並不能滿足工作人員，作為一個導演，我所能做的就是讓參與電視版的工作人員能有「能參加真是太好了」的感想。即使不能這樣，我覺得執導者首先要思考如何以最少的作業達到最好的效果。
*資訊的控制*
小黑：具體來說是如何製作EVA的呢？
庵野：舉例來說，將多餘的橋段刪除，只保留必要的橋段。
小黑：幾乎都沒有角色表演時間經過或移動場景的畫面耶。像是走路、開門走到隔壁等等。
庵野：嗯～舉例來說，像坐上椅子這個動作，對動畫製作者而言，就是個非常非常辛苦的工作。或者是走路就要畫出腳等等，這種日常生活中的基本動作，反而要一筆一筆的刻畫，對動畫製作者而言真的是非常困難。因為這種畫反而無法敷衍過去。
小黑：還有像吃飯的場景。
庵野：嗯。最麻煩的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影像。不然，要是這種場景畫不好，或者是一直重複同一個動作，反而會讓觀眾看的很奇怪，實在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厲害的動畫家或許會花許多功夫去描繪吃飯的場面。在日本動畫中，像高火田（勳）先生的作品就是。當然……像我就覺得「小天使」（自注七）中的起司就好像非常好吃的樣子。要是可以像那樣子帶給觀眾「啊，好像非常好吃」的感受的話就好，但是最好先別奢望這樣作。除非有這種製作人員，並且有充分的時間，更甚至，還必須要有可以讓海蒂、或者是客人說出「這個山羊起司真的很好吃」的橋段出現，才能製作出這樣的場面。
（自注七：「小天使」（少女），1974年改編世界名著的動畫作品，台灣在民國66年時放映過。
http://www.heidi.ne.jp/
http://www.fju.edu.tw/homepage2/pollyanna/b011.html）
小黑：也就是說必須製作者認為「描繪出好吃的起司」是很有價值的。
庵野：對，要是這個場景無法表現出好吃的感覺的話，那整個故事就無法接連下去。像EVA第二集中的戰鬥場面，如果沒有製作出這個效果的話，就沒有辦法表現出我所想要傳達的意思。所以請來超強的本田（雄）與吉成（曜）擔任作畫，總之，作了當時能做到的最大限度調度。
小黑：你指的是第二集的開始與最後的動作場面嗎？
庵野：嗯，如果那裡不夠力的話，故事就不能成立了。至於其他地方就算用靜止畫也可以。反正電視版動畫系列就是這樣子。當初已經跟龍之子（自注八）講好一集基本上平均使用3500張，所以要是這集使用2000張就可以完成的話，剩下的1500張增加到下集使用。只要平均3500張就可以了。然後，還要製作兩集總集篇。兩集總集篇也可以放些新劇情，不過新劇情用的賽璐璐數要控制在500張以下。因為一開始就有這個預算的範圍，也盡量這樣子做，因此在第八集中考慮到使用張數的時候……第八集是相當輕快飛躍的一集，貳號機啟動後的場面不使用多張稿子不行，所以只好在第四集中減少一些稿子。嗯，還有在第六集，想表現出槍戰前的緊張感，基本上用「靜止」的畫面就可以完成了。沒有任何動作的畫面所製作出來的效果反而能增加緊張感。因為第六集的作畫是外包給其它公司製作，製作方面盡可能不要讓他們負擔，才會有那樣的故事出來。（註六）
（自注八：龍之子動畫公司，其代表作為《科學小飛俠》。在ＥＶＡ中擔任電視版全部的賽璐璐動畫製作。）
註六：第4集「雨、逃出後」，第6集「決戰、第3新東京市」，第8集「明日香，來日」。之前所說的3500張是一集中所需要的賽璐璐張數。3500張是電視動畫平均所需的張數。
小黑：那就是說從成本中往回推算，製作故事。
庵野：不只是製作故事顧慮到成本，連分配工作人員也是這樣。
小黑：所以就是有「為了讓大家看到而一定要製作出來的動作場景」才會有第八第九集的出現吧。（註七）
註七：第九集「瞬間、心、重疊」
庵野：第九集是因為有長谷川（真也）擔任製作這個前提。如果由他擔任作畫監督的話，以他的人際關係不是可以招攬更多的動畫製作人員嗎？
小黑：對呀。
庵野：因為可以動員較多動畫製作人員的關係，所以動作場面為重的集數就讓長谷川去弄，請他隨意發揮。
小黑：這樣經過縝密思考計算的製作只到第九集嗎？
庵野：不是，全部我都有思考計算過，全部都在可能實行的程度內縝密計算過。
小黑：甚至到最後一話也是這樣嗎？
庵野：二十六集全部都是如此。包括這次腳本該誰負責，分鏡該誰製作，儘可能在製作人員最好的狀況下製作，並讓每個人負責最適合他們自己的故事。輪班的排定也是。小俊（鈴木俊二）的話，就安排：「第七集作完後到第十五集再來作，既然中間有七集的休息，應該沒關係吧」。畢竟，這七集中並沒有鈴木（俊二）特別喜歡的故事。
小黑：的確，這幾話中沒有很具現實感的故事。（註八）
註八：EVA主要動畫製作者之一的鈴木俊二以現實感的人物表現見長，第七集「人造的東西」、第十五集「謊言與沈默」等，擔任作畫監督的篇章多是以劇情為中心。
庵野：沒錯。說到這個，那集又請到佐藤（順一）來負責分鏡，也是從第五集直接跳到第十五集來作。為了多爭取一些時間，就先放進一集總集篇，這也是去做自己可以作到的內容。
小黑：原來大家一直誇說「好棒」、「好棒」的EVA，原來是製作成本倒推計算出來的啊。
庵野：嗯～不是這樣講，我覺得這種管理作品內容的工作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才需要導演的存在嘛。當然對作品來說，也許有應該讓製作人來管這些部分的情況。我覺得不把這些部分作好，作品的水準沒有辦法維持住。
小黑：原來如此。
庵野：其實啊～～我常常說，動畫基本上就像是一艘破了洞的船，（註九）只能在船還沒沈的時候盡量靠岸。我們能作的就是安排排水程序之類的去控制損害而已。預測最壞的情況，然後趕緊應變做出適合的調度。唉，這是組織論的基本，但說到動畫，很少有人會這樣思考。
註九：「月刊－」（德間書店）90年4月號的「海底兩萬年」取材記事中關於動畫的製作也有同樣的比喻。
必須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加以應變，這點與管理軍艦是一樣道理。軍艦一作出來，就是假設它最後會被敵人打沉。所以軍艦的運用思考就是在盡量不被打沉的前提下如何去運用。而這和製作動畫道理同樣。基本上說來製作品質只會不斷地往下掉，所以要如何不讓它往下掉，應該要成為思考發想的原點嘛。製作途中品質突然提升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與其去想會作的多好多好，思考如何不會越作越差才比較現實。
小黑：偶爾一帆風順的話也就沒關係吧。
庵野：要去預想最壞的情況等級，一開始就設好絕對防衛界線。「到這種程度還能允許發生，但再惡化下去就完了」，所以要盡最大可能努力不落到這種地步，我所講的不過就是如此而已。製作人員的配置、故事的製作，都是包含在此，還有如何作畫啦鏡頭的數量比啦，一切相關的，都是奠基在這個道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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