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混血的神曲—-讀《銀河滅》筆記
觀賞心得 04月26日, 2008 by hospitaller |
文/HOSPITALLER @ http://blog.yam.com/Hospitaller
當洪凌公子與小貓耽溺於揮灑出他們長居的高塔內的銀河生滅，《銀河滅》這「本」宇宙內的神魔互相浸染指涉，宛如調色盤上的色料色譜，淒厲對比的色料漸漸匯成一片沉黑。
面對公子犀利的文字色域，讀者只好步步為營起來，閱讀之間收容正色，但是內文的馳騁只能說極其自在，來去宇宙於彈指間，過度必恭必敬的解讀，想來只會導致郢書燕說。
讀洪凌。
讀來是難的。
■不能不說說洪凌
說起洪凌，在私還是青少年的早期，他或她的文字便叫人心驚。在往後開始動筆的早期，成為師法的對象之ㄧ。
祂的《魔鬼筆記》，讓自己將幼時那部哈里遜福特的電影印象和《銀翼殺手》這個片名連結起來（銀翼殺手乃科奇幻人必看）。也第一次在內文中看見白髮的艾爾瑞克的殘像（艾爾瑞克為奇幻旗手作品《永恆戰士》系列主角），文中關於舉列了地水風火這樣的字眼，在奇幻文字幾希的年代是何其珍貴。（剛打的這，因為手邊沒有魔鬼筆記，當時也沒有看見小說正文，有點不確定內文傢伙是否是艾爾瑞克，更像是個同性戀法師角色）
上一次閱讀洪凌，扣除掉祂翻譯的《銀翼殺手》，已不知是多少歲月以前。
這次再完整的閱讀一次，似乎有點觸擊到九零年代吳潛誠、紀大偉、羅智強使用的白話詩性文字的記憶區，這個部份與自己的青年歲月連結，多少讀來躊躇滿懷。
次之便是感覺到與聖經語用的姻親性，由於自己的青少年時期參加的團體背景，有點想敢問洪凌跟墮天使出沒的那本書的關係。簡例如「諸」、「太古」在聖經中也是饒富詩味的常字。
當時洪凌的文字劍術犀利，關照的科幻趨勢前衛，而年紀其實沒有太大。
之後的年代裡，在奇幻板上偶見洪凌出沒，一個討論《時空英豪》的討論串中回應我，祂喜歡電視版的梅奧斯。聽說祂翻了安萊絲的譯本，也慕名買來看了（雖然對於安萊絲《天譴者女王》中大魔王復活輕取「Ｚ戰士」，最後「孫悟空」修行歸來秒殺「飛禮沙」的劇情不以為然）。而後，雖不相熟，但祂介紹認識了出版業的先生。
雖然多少聽說純宅男ＳＦ集團對洪凌的冷漠感覺。
但我以為那是不熟識的鄉愿而已。（此外，洪凌也跨足的酷兒文學類型是我們許多人時至今日都徒然望塵的）
說洪凌是我少年時期惟一以為的國內奇科幻類型文字先行者實在不為過。（不是「文本愛用者」的動漫先知群、租書坊間的貧老科幻不計）
這是私知道的洪凌。
有點遠觀，帶敬意色彩。
■《銀河滅》的閱讀現場面
這回讀了兩次，一次是電腦版，一次是紙本。
覺得紙本和電腦本讀來感覺差異很大。
我們總是在閱讀裡學到什麼。
有人跟我說我的什麼什麼在電腦上不能讀，我還小受傷。這回讀完銀河滅。覺得似乎是適合紙本直書的文章。
讀兩次跟電腦閱讀有點關聯。另外，男男女女的調情文字，也經常將顢頇的我擊沉，不過幾輪下來多少覺得其中幽默。
因為內容的鬼出電入，閱讀其間幾次都有問題想舉手發問，或至少去網路搜索人家怎麼評論，但也都忍下來了，覺得和文本的關係還是得自己建立。
由於現在似乎有點動機缺乏症的傾向，少跟社會聯絡，但卻也順勢向三五個朋友推銷洪凌。想下個註腳，現在各種幻想文本充斥市場，並且各種行銷文字作祟，文本定位不明，許多抄殖內容卻浮誇為原創（有些作者的宣傳戰和立法委員選舉相差不遠。）。
對於欠缺沒有血統相承的創作現況來說，無論如何，在市面上的評論或讀者自己的史觀中，若能還洪凌一個位置，對長期的創作環境相信有幫助。
■《銀河滅》，超越陰陽性別的宇宙連環圖。
《銀河滅》是洪凌近年來的短篇合輯。雖作者言明沒有特別雄心，但讀來還是讓人觸目心驚。《銀河滅》由幾篇不同氛圍、節奏的短篇組成。篇篇皆為十足的混血文本，在各個守備範圍來往迅速：
頹華的古王國床第現場、酷兒的相濡以沫、佛家語的五十六億年後再轉法輪、德薩德般的超倫越理、性別諸元的重設拼裝、太空歌劇中的時空興亡、駭客叛客的風馳電掣、硬ＳＦ中來個「虛空間」、榮格式「無意識」加「民族學共感巫術」、後宮型的奴性關係、加上迷醉的氛圍和快節奏的語言鋒芒（還有樂團、品酒、貓）。
與日系動畫領域中領有實驗先鋒帥印的《異域神兵》、《五星物語》、「士狼攻殼系」，洪作品或有相同等級的趣味點綴。歐美類型和性別敘事，也都信手拈來。除了文字劍術高超，也具專家性情。（洪凌同時有學院和類型背景，在兩個領域都很先行）
■初步印象
開頭的楔子讓我們知道作者──是住在台北市溫州街高塔的神祈。因為筆者自己窩的閣樓佈置地比較像地窖，所以相對幻想作者的塔樓有大窗可以綜觀宇宙循環。
全書由第一部份的「聲音的骨頭」、「九劫火狼」、佔據第二部份的創世／默示風格的迷科幻文本，和第三部份的太空王朝歌劇「永誌不渝的獸組成」。
全文都是發表於報章的文章，進場迅速，讓人快速進入故事中的情節關係，像是大故事的短篇切面。
但三輯的層次和目標並不一致，雖都是混血文本，但彼此之間有蓄意區隔，格局和敘事節奏有所差異。
或者是說文章性格不同。
所以在閱讀間，隨著步伐深入仍然能夠多有詫異（也經常被神來一筆的調教性文字ＫＯ）。
■入場的短篇似乎較柔
「聲音的骨頭」，術士風格的飄邈之旅，分分合合的磁浮大陸上的九陽時節，術士師徒間的相屬與分離，文字有韻味、戚戚迷迷的。
「九劫火狼」中，則是講述聖王、公爵、伯爵、時空深淵中的女術者間的狎玩角力。男女二元和親屬倫常不斷的被下身軀力超越，私在這裡常常被「調教性文字」（？）猛然揮倒，所幸在讀秒後多半能夠再度立身（旁人觀察則覺得我根本就是被擊倒了）。
文中主角人物坤韃拉暱稱昆茵，名字與華格納聖槍故事中的奇女昆德利近似，閱讀內文，反倒讓人聯想聖槍故事也蘊含性事上的言外隱喻。
本書使用科幻或奇幻的題材，而主題是辨證各種情愛糾纏關係（閱讀時有時會想其中有多少角色關係是作者的投射？）。
跨越弒父戀母、兄弟戲床，利用五倫建構無窮多組的配對可能，導電範圍自然不侷限於男女，而角色間深度情結的變化導致各種劇情東窗事發，忌妒、淫慾和各種奴役相屬的關係蔚為大觀。
愛意的表達運用了各種想像，節肢生物般的侵入式異狀物、王者體內昂揚的能量都是角色互相染指的工具。
雖然洪凌前衛方面有名聲，但此次閱讀感覺有言情特徵。她的閱眾和目前國內主流之ㄧ的春天出版社的「輕奇幻」定位雖無疊合，但在求出特定斜率後，仍然可以由這類少女幻想閱眾延長出一條線抵達洪凌所在的座標。這群讀者或許可以成為擴大介紹洪凌的對象。
■由第二輯始的後文，個人隨之更加適應：
再見到洪凌描繪的耿耿銀河，或者說是洪凌描繪的「火鶴之柱」
直到第二部份的「姦淫擄掠銀河系」，則又再見到洪凌凌虛馭空的電光詩意。我讀來也變得更好整以暇。
第二輯的「永夜默示錄」多少有點感覺，是在遵循夏哈拉沙托王妃、《十日談》、《坎特伯里故事》、《看不見城市》以降的純正說書血統。
其中一首史芬克斯提出的謎題，堪稱一絕：史芬克斯這隻母獸曾對英雄提出一個謎題「什麼生物白天四隻腳、中午兩隻腳而黃昏三隻腳？」這個題目多少顯現出生命意義的無常，答案相信熟捻正統神話的大家都知道了。洪凌卻給了我們不同的答案，他由求繁衍的生殖需求來提供生命目的的解釋，求偶進化的第一階段是四足哺乳類，第二階段則是人類，第三階段則是有巨大陽物與雙腳成三足鼎立之勢的異種。又或者陽物去生殖目的後，其雄性慾望暴力，則是更純粹的目的本身？
在這部中，洪凌將ＳＨＥ和ＨＥ融合成一個祂字。將超性別的非凡物推上王座。
（筆者為了如何敬稱揚棄性別、在道上位列仙班的洪凌也煞費腦神，曾猶豫啟用這個祂字，後卻在文中見識到洪凌八方無礙的正確用法。也就從善如流。）
而後的「樧樂美的搖籃曲」，延續洪凌作品《不見天日的向日葵》、光纖世代的程式詩，裸裎著雌雄同體性徵。借用了魔性之女沙樂美、瑪歌后之名，講絕美生化之子，借生化技術之名具體的橫跨性別障礙，浸淫在超頻的網路感官洪水中，最絕妙的莫過於能夠產生虛數空間的女體，宛如「人體粒子加速器」（歐洲最近搞了個很大的）。
五星物語作者永野護早年參與《機動戰士Ｚ》幕後工作，設計了黃金色ＭＳ百式（日後在《五星物語》中他又搞了一台黃金色ＭＨ），在故事設定集中他也替自己安插了一個客串角色──百式設計者──永野博士。洪凌不知是否故意調戲永野，故事中硬是安插了一名姓永野的博士的自瀆。也安排了如同天照培育拉克西絲的永恆伴侶橋段，但這名天照式的角色卻同時是培育者巴蘭榭博士，如同德薩德筆下人物利用自己的血緣創造禁臠。各種無道的生化增殖家譜可以參照書末附錄。
而由書中多處的含沙射影隨想，如同路西法有很多名字，由術士、學者到荒神，洪凌與其黑貓也許也是祂書中的千面公子。而我可惜了在閱讀時沒有洪凌建議處方的King Crimson歌曲作為閱讀背景。
■第三輯，銀河似流水，史詩漲潮處，
將洪凌的「拜羅伊特音樂祭」高高托起
第三輯中西合璧的太空歌劇，將神魔設計與鄭問、張系國一系的普遍中式太空歌劇媾和。生出的便是超覺艷異的司徒氏興亡史。
生體星艦陣列、星系中的名神、魔導網路傳輸、晶體ＡＩ役靈、熱力學、王室生化血統技術、亞神超生命體，洪凌依舊無所不包、無可名狀。所有的辭彙不斷的刺激讀者腦中的神經突觸，讓人們的幽冥腦域獲得重新開發。所有透過語言來定義與描述的關係與因果，洪凌都可以藉由語言重新朔造邏輯可能，但不時作者被渾沌能量所趨而心血來潮，宇宙王朝的興亡也就不按牌理的飛躍編排，洪凌的宇宙無所不能，但總暴止於愛的狂狷。
歐陽、司徒、司空等姓氏演出的宇宙宮幃劇，也敵不過神獸合一的弟與物神合壁的兄的交合蒸騰，屢次升高的絕愛張力是真正的主線動機。
進入轉生生產線輪迴的史官，借由洪凌之筆，描述的似乎比較像是星系的生滅融合。
串聯章節行進的文字，不為了構築場景，不為了張設橋段，而是為了成就語言本身，而語言亦是這部小說的本身。讀到南天超銀河的種種奇事，真正覺悟到洪凌小說應有的讀法，無須揣摩主線、尋找真兇、體驗打鬥、沉浸於場景時間感，只要將敘事語言如同美酒一口飲下便是，體會文字提供的氛圍醉意即是。
在最後段落的故事中，洪凌仍然訴諸糾葛題目，親子般的關係間卻存在著癡怨的激烈宿命情愫，在百劫的歲月裡，性別、倫常乃至於人形僅是皮相，倒錯置的情慾才能引領我們碰撞到情郎的真身，解除我們的靈力防火牆、交融彼此的魔導力，碰觸、衝撞到人身知覺觸覺的底限。
這使得洪凌的文本，總讓拘泥社會規律和沉迷兩性表象的我們，經常必須迫降在陌生的歧異星球上。
或許對洪凌而言，和文字所能描述的可能性相比，迷幻藥只是貧乏的可憐的一種對真正超越經驗的自慰性模擬。
文末作為主角的相公也超脫了次元，成神遠去。
書末後記，洪凌領我們回到祂的塔樓，以一篇貓貓創世紀文章作結，貓上帝在創世後歇息去也。
洪凌筆鋒如同往日淒厲，節奏感特異，隨著閱讀升高的，是不斷加遽的宇宙暈眩症。我們永遠都不能照作者這樣在宇宙中加速，我們腳底沉重，受地球物理制約。每次洪凌的銀河都叫我們目眩神迷。
(ps 本文或許稱為混血的神曲並不適切，稱為混音的神曲其一致的基調和多元素的點綴沾染)
(事實上,雖說讀了兩次,但因為閱讀緊促,對於內文意涵的象徵連結和層出不窮的各種關係可能,在內心中沒有整理好.也許還得再讀一次…
這次讀後被餘韻環繞,但總有未竟之感,您說到鍛造文字鍊金術,但在心得中,以劍術評論您文字,乃因為想及劍術的速度感,以及刀鋒.
心中會偷偷通通猜想何時有新長篇可看(嘿).—–摘自給作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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