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寫作筆記三則

[編劇]叫春一百招 09月7日, 2007 by 夕月 |

1
商人銳亞俾寧

斯齊發和商人銳亞俾寧談生意談到最後的時候,商人的貪婪被列文掃興干涉了。

列文走出房間,砰然關了門。銳亞俾寧望著門,微笑地搖著頭。

扥爾斯泰讓商人悻悻微笑,說了一段扯開話題的話。就只這一句話,商人站上了鏡頭觀照的位置。一小時後,托爾斯泰很仔細地寫他「精細地合攏了外套,叩上了上衣的鈎子,在口袋裡帶著契約,坐上他的緊緊地遮蓋著的荷車」。正當這些精細合攏、扣上釦子、口袋、緊緊遮蓋的荷車把一切包得密不通風,商人又開口了:

『噢,這些紳士們!』他向管事說,『是一樣的東西。』
『正是,』管事回答,把疆繩遞給他,扣著皮遮蓬。『這筆買賣怎樣了,米哈益‧伊歡那其奇?』
『喔,喔……』

這個回家的場面,這一小節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句『喔,喔……』

商人只應了『喔,喔……』

這個收尾的細節就像廢名《橋‧芭茅》最後一句結尾:「老四的喇叭首先響了。」

某件事件好像懸宕了,某句話好像正要開口,而這一節結束了。

--《安娜‧卡列妮娜》(遠景) 第二部‧16

2
掐著過去的脖子

近幾年,自己面對知識的時候能察覺到的往往是一種一層一層的質疑。能夠馬上相信的事物是危險的,意識到自己依舊會有盲從的時刻,就更不得不小心。知識本身,還有處理知識的工具本身,有時候會讓我感到像是異物入侵。好像想要捍衛自己的腦袋,要審查檢驗通關,要發給觀光簽證或者移民權限……這是否也是一種自大?

是否只是因為我過度膨脹的自尊作祟使得我排斥任何他人獨到的見解或者嶄新的發現?只因為這些是別人先想好的,而且是我同時代的人先想好的,所以感到嫉妒和恐慌;因為我也追名逐利,因為我好強希望見前人所未見。

面對當代台灣作品,我也是好不容易慢慢調整到一個可以安靜下來閱讀的心情。

這和沒有自信所以貶低他人也有關係吧。

最近又讀《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和《從卡夫卡到昆德拉》。過去自己景仰的,現在重看又是那麼新鮮。而且這些智慧引發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親密感讓人激動。但是一邊讀的同時,隔絕檢驗的柵欄又時時在心頭起降,讓人忐忑不安。對抗的對象似乎延伸到了過去的自己,彷彿只有把他壓抑禁錮,才能突顯現在的自己是多麼獨一無二!這是怎麼回事?

 

3

關於人物

讀托爾斯泰和契訶夫的時候,心裡想的完全不是人物。

甚至,連想像人物的長相、表情或衣著都沒有,即使寫實細密的描寫也無法喚起我對風景的畫面;我看到的是一些印象。譬如人物像潮水一樣上下場,譬如安靜的一個景象。

相較之下,某些不經意的片刻、某些情境、反而會讓我記憶猶新。像是麥卡錫的小夥子旅行過程聽到「城市沉澱漂遠」,或者看見「蜷曲的黑人的手蜘蛛般攀上線球」。人物是漂浮的意識。對我來說,捕捉意識,或者呈現一些意識如何變化,如何思考、想像,是更有樂趣的。

現在或許我最想要寫出的是思考的小說。或許和昆德拉的想法相似,又有點摻了點卡爾維諾式的不同。故事情節本身是某種意識流的地圖,是空間性的線索,而人物在大腦中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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