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出處：《ガンダム者～ガンダムを創った男たち～》（網路連載內容存檔）

翻譯：謝仲其 wolfenstein

飯塚正夫

’41年生於東京都。’63年進入虫製作動畫公司，在當時「倉庫般狀態」的資料室工作，負責管理重複使用的、所謂 bank system 的賽璐璐畫，以及繪圖資料等的整理保管。虫製作倒閉後進入 SUNRISE 的前身創映社，在企劃室工作，與公司創設成員之一，當時的企劃部長山浦榮二一同從事作品企劃，在『勇者ライディーン』（’75）、『無敵超人ザンボット３』（’77）、『無敵鋼人ダイダーン３』（’78）、『機動戰士ガンダム』（’79）等作品的企劃立案與製作上扮演要角。之後成為 SUNRISE 資料室長，除了管理動畫製作必須的機械、小道具與人物設定資料與重複使用的賽璐璐畫外，還負責對分鏡、劇本等資料作有系統的整理、保存，以及製作現場的後援、與出版媒體交涉等等，人稱 SUNRISE 的意見提案人。另外各種動畫書籍中介紹的，SUNRISE 動畫設定圖的一大特徵：名稱、性能、大小等條列分明的資料文字，也是出自飯塚先生之手。

《企劃鋼彈的男兒們》

『機動戰士鋼彈』是奠基在想打造電影般的作品、歷史劇般的動畫等意圖上製作出來的，而這也表示作品整體擁有一個大的故事結構。過往的機器人動畫從來沒有貫通整個作品的故事存在。

以往的故事大綱粗略來說，就是第一集有敵人邪惡帝國登場，主角方則有防患未然而秘密研發巨大機器人的組織（多半是民間組織，頂多是半官半民，由博士個人領導的研究所，也是巨大機器人的基地），第二集以後就不斷迎戰每集登場的敵人。說極端點，除了第一集與最後一集外，其他各集就算顛來倒去作品也可以成立。

當然這並非指這些過往作品比「鋼彈」差，而是說這是一種時代的需求。而且『機動戰士鋼彈』也繼承了主角機械人的概念，具備合體變形構造、還有白色母艦這個基地，以及各種支援機械人等，過往的機器人動畫所開拓出來的公式一應俱全，沒有的可能只有必殺技與叫喊必殺技的行為而已。這個「實際上非常機械人卡通」的作品骨架可能還是「鋼彈」最終獲得商業成功的最大理由。後鋼彈時代的機器人動畫雖然出現了＂主角機械人完全沒有特長＂、＂根本沒有主角機械人＂等類型的作品，但皆未能超越「鋼彈」的成功。

但最令人費疑猜的是，為何當初會製作出「鋼彈」這部作品？就如前幾章所述，創作者方面會想製作能完全解放出自己能力的作品是可以理解，但為何製作公司的人們，也就是 SUNRISE 職員們，會企劃像「鋼彈」這樣的作品呢？企劃「鋼彈」，似乎違反了製作公司想要製作滿足贊助商與電視台要求的作品以換取報酬度日的商業本能。而且 SUNRISE 集結的人員，正是來自由於製作者太重視品質，完全不顧盈虧而倒閉的虫製作公司。

第五章登場的是前 SUNRISE 資料室室長飯塚正夫。飯塚先生原本屬於虫製作，在倒閉後進入 SUNRISE 的企劃室工作，與當時的企劃部長山浦榮二一同負責了好幾部機器人動畫的企劃，其中當然包括「鋼彈」。要談論動畫的企劃立案、與贊助商交涉、選定製作群等實際動畫製作之前的準備狀況，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的了。飯塚先生的談話當中，概述了虫製作開始的電視動畫歷史、在這歷史中處於跟風狀態，必須不斷加強與其他公司的區隔化以競爭的 SUNRISE 變遷，並刻畫了不願徹底倒向商業的男兒風骨。

《原子小金剛的革命》

安彥（良和）先生說：「如今鋼彈已經成為這麼巨大的存在，誰都不相信當初它的製作現場有多麼力不從心。」真的是如此嗎？

「鋼彈」的製作群是以富野（由悠季）導演為首，還有安彥先生、中村（光毅）先生、大河原（邦男）先生、還有編劇星山（博之）先生、荒木（芳久）先生、山本（優）先生，以及為了讓科幻設定更正式點而請到的松崎（健一）先生。這些人都是簽有作品契約參加的，除此之外的動畫製作工程則全部外包。當時 SUNRISE 沒有像現在這麼大，員工也只有經營者本身而已，實在小到不能再小（笑）。

SUNRISE 一開始是虫製作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情況，裡面中間管理職位的人們獨立出來而創設的。不論是創設 SUNRISE 的人或者跑去其他公司的人們，大家原本都是拼命地要將虫製作重新整建，但終究是無可回天。但是要獨立出來也沒有錢，薪水實在太少了（笑）。因此我們與曾負責過虫製作作品音響部分的東北新社的植村（伴次郎）總經理談過，以東北新社的子公司身分創立。當時企劃前製部門是創映社，實際在現場製作動畫的則是 SUNRISE 工作室。

飯塚先生是在虫製作公司就職才進入動畫的世界吧。

我進入虫製作是’63年八月。但我一進去就覺得：「這根本不是公司嘛！」（笑）整個氣氛還比較像個大學社團。以手塚老師為首的虫製作創設者們如坂本雄作、山本暎一、杉井ギサブロー、林太郎（りんたろう）還有其他人，大家都是覺也不睡地拼命作，要是有自己負責的作品，整個月都不回家（笑）。

虫製作公司在’62年設立，日本首部電視動畫影集『原子小金剛』開播則是’63年一月。所以飯塚先生是在「小金剛」開始放映時進入當時的虫製作吧。

那時我還傻愣愣地想說被發派到資料室，可以閒閒看一堆手塚老師的漫畫與參考書輯真好，結果到那裡才發現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笑）。當時虫製作有多不自量力可以用數字說明。三十分鐘的動畫要花費的賽璐璐張數，以迪士尼電影來說大概要用超過四萬張。但虫製作受到時間及預算的限制，只能用一千五百張。四萬對一千五！只有一千五百張根本不可能照那樣完成動畫。因此手塚老師就想出照著漫畫畫，但讓攝影機在圖片上動造成只用一張圖就有動作的效果，或者臉不要畫動作只要讓眼睛嘴巴動作等等的方法，也就是現在的有限動畫手法。

剛開始那些畫動畫的人像杉井或者林太郎，大概都傷透腦筋了。像是說就算只有嘴巴動而已，日本語也有五個母音，加上嘴巴閉起來實際上就得畫六種嘴形。但最後他們還是硬省成三張，只畫嘴巴閉起來、張大、還有微張的嘴形而已。眨眼在極端時只有張開閉上兩張，中間全部省略。但這樣彷彿東落西掉的影像反而與「小金剛」這樣有速度感的作品調性相合哩。迪士尼電影的動作不都是黏撘撘的嗎？因為他們是從先拍真人影片，再疊上膠片畫角色的手法起家的。

原來如此。虫製作的動畫就不像要創造出真人電影感覺的動畫，而是把格子很少的漫畫作成動畫。這應該就是有限動畫的發端吧。

以三十幾歲的手塚老師帶頭，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的製作群都非常努力在工作。大家都十分年輕。除了減少格數以外，手塚老師還想出讓圖片重複使用的方法，小金剛就小金剛、御茶水博士就御茶水博士，同樣的場面就用同樣的畫。我待的資料室就是在管理這些畫。這方法雖被稱為 bank system，但我從那時起就覺得這名字不恰當。Bank 不就是借錢存錢那個銀行嗎？可我們是跟圖書館一樣借了還要還回來的，應該叫 library system 才對哩。所以現在還保存著當時的 cut 袋，上面的兼用欄都寫著 lib，那都是我改過來的（笑）。

動畫的製作系統都是由手塚老師主導構想出來的嗎？

老師想了很多，大家與動畫師們也有想。最早動畫師還要兼任演出指導呢。我進去的時候製作風格已經漸漸有個形出來了。首先要根據漫畫原作作分鏡，由手塚老師檢查。然後跟現在不一樣的是負責原畫的有分成第一原畫與第二原畫，第一原畫先畫出畫面設計的指示圖，具體的演出表現則由第二原畫來畫，動作負責人再根據這個畫出中間動作，並將原畫清稿。

但是隨著影集一直播下去，手塚老師的原作也用完了，因此我們就把老師的其他短篇漫畫套上「小金剛」的世界來用，所以開始需要專門的編劇與演出指導了。

經過當時虫製作這些過程，才產生了現在使用的動畫分工制度吧？

講回當初製作「小金剛」的時候，這些先鋒真的非常厲害。人被逼到極限時真是什麼點子都會想出來。當時東映好像有說過，一星期播一集「小金剛」絕對作不完的。他們都是用三年的時間作一集電影卡通，所以也難怪會想說用一千五百張賽璐璐絕對沒辦法作三十分鐘動畫。但我們也沒有因此放棄。手塚老師自己作現場指導趕不及，於是從坂本先生開始，大家輪流擔任演出指導與原畫，大概分成五班，各錯開一個星期作一集。這樣的輪班制度也是在製作「小金剛」時產生的。

所以虫製作就是製作動畫作品，將膠捲交給電視台換取收入吧？

一開始價碼才只到製作費的三分之一而已，手塚老師就跟大家說：「差額我用我漫畫的稿費來填補，你們就安心地努力工作吧！」因此他就增加了漫畫連載的數量，連覺也睡少少地拼了老命畫。

《「SUNRISE」誕生》

當時富野與安彥兩位先生已經進入虫製作了嗎？

富野應該是「小金剛」開播後第二年，也就是’64年春天進來的吧，也就是人手不足開始大募集時。人員進來後大家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安彥是更後來了。

虫製作出了非常多人才，都是進去就得忙這忙那的關係吧。

在這狀態之中，「小金剛」開始有了像樣的評價，角色商品化的收入增加了，增員也多少帶來了好處。年輕人要是有能力大概作一年就會被派去作現場指導，「小金剛」也有小蘭與小剛等新角色依序出場，人氣十分旺盛。

但從’63年秋天東映動畫的『狼少年ケン』開播，現在エイケン的前身 TCJ 也製作了『８マン』，因此觀眾漸漸分裂成三群，商品販賣也分成三群，開始相互競爭。然後在這三間公司以外，又加入了吉田龍夫的龍之子製作公司，一星期變成有好幾部動畫在放映。動畫也在『叢林大帝』（’65）時進入彩色的時代，當初為了準備這個就花了一年。那時攝影機與電視受像器的性能都不怎麼好，顯像的顏色都十分難看，讓富士電視台的技術人員與虫製作的負責人及色彩設定師都很緊張。顏色的種類數也受到限制。當然現在已經可以用到幾萬色了。至此六零年代成為電視動畫誕生成長的時代。虫製作也肥大化起來，同時製作五部作品，從業人員也超過四百人以上，已經成為中堅階層擁有大腕級人物的公司。但組織力與資金力始終和當初成立一樣孱弱不堪，一直是靠著下一部作品的預付款來製作這一部作品。

就在這樣的動畫歷史中，虫製作的狀態慢慢地惡化下去。電視上有好幾部作品相互競爭，角色商品販賣的副收入也越來越少，軟體方面來說手塚老師的作品也並非全部可以電視卡通化。這些困境交疊起來，終於造成虫製作在七零年代初倒閉。

在虫製作倒閉的潮流中，SUNRISE 是其中一間創立公司。

當時東映動畫與龍之子製作組織擴大，可是工作條件實在不佳。因此昭和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前半是組成勞工組合、勞工運動興盛的時代。在這狀況下，勞資糾紛拖慢了業務，但動畫師還是有很多人想畫畫工作，所以紛紛獨立出來，建立承包公司。因此還有成立一些公司，不像 SUNRISE 有自己實際的製作部門，他們只負責動畫的企劃、前製、營業，製作本身就外包出去。其先驅是東京電影公司。這也是之前所有製作群都纏著公司造成的。

我們一開始先接了東北新社的發包，改編漫畫『ハゼドン』（’72）作了半年，之後才開始作原創作品。當時東北新社經手海外電視節目的進口，保有日本國內的商品化機制。其中一個節目『雷鳥神機隊（Thunderbirds，六零年代中期英國有名的科幻木偶劇）』大為轟動，節目受歡迎，商品也大賣。因此東北新社兼創映社的植村總經理就對負責企劃的山浦榮二說：「作像雷鳥神機隊的作品比較好。」所以我們就作了『０テスター』。

當時還請來還留在虫製作的鈴木良武等編劇，好像也得到如今鵺工作室（スタジオぬえ，以科幻作品為主的企劃製作工作室）前前身的 SF 研究會的學生們幫助。我那時還在虫製作整理善後。這部作品收視率還算不錯，商品也賣得滿好的。商品販賣成功，贊助商也願意繼續資助，因此節目就延長了，播了大概一年三個月吧。

這種以商品化為前提作節目的角色商業概念，是從東北新社出來的嗎？

這契機應該還是「原子小金剛」吧。在此之前可以這樣賣的只有不二家娃娃與迪士尼的角色。而到「小金剛」才有漫畫角色透過電視這個強有力的媒體讓整個日本都知道他，藉此販賣各種商品的架構。但「小金剛」當時的商品化還是以印刷媒體為主，不是販賣角色本身，而是把角色印在商品上來賣。主要贊助商的明治製菓就把「小金剛」印在糖果或巧克力的包裝上，賣得奇好，業績直逼業界首位的森永製菓。原本電視卡通只有電視台向迪士尼買一些短篇作品來播，從「小金剛」開始才有國產作品出現。「小金剛」不論在電視節目或角色商品化上，都是劃時代的作品。

在手塚老師出現前，動漫畫角色幾乎沒有可以獨立商品化的獨創造形，就算是漫畫角色也都還是以真人圖像諷刺畫化為主流。從這點來說田河水泡的「のらくろ」（’31）將人類社會轉換成狗，將狗擬人化，現在來說就是偶像化，在日本角色史上可謂劃時代。

手塚治虫原來還是一手造成日本角色商業的人物呀，實在太驚人了。我與手塚先生的負責編輯談過話，說他會半夜兩點說想吃法國菜，就馬上去法國餐廳把老闆叫起來作菜哩。等到太陽出來菜好不容易端上桌，他又說「我不想吃了」（笑）。實在不是普通人物。

我也聽說過，在虫製作以前的時期，他漫畫畫一畫跑去上廁所一上上好久，編輯強把門打開，發現他赤著腳從窗戶冒雨逃跑了（笑）。不過這也難怪，老師光漫畫週刊連載，最多時就有九部同時在畫，然後還有各種短篇，除此之外還要作動畫的工作，尋常人間根本不可能作到。真的是覺也不睡地工作著。所以他的早死真是令人萬分遺憾。他是如此希望孩子們能看到這些東西，是這麼一個服務精神旺盛的人，頭腦裡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事情或者自己組織的利益。「小金剛」剛開始時，他還要親自來畫原畫，真是超人般的人物。

不過到「小金剛」的角色還是定基在電視播放上，再靠角色來促銷商品。這樣以印刷媒體為主體的商品販賣到了『雷鳥神機隊』以後，才轉移到販賣角色本身，也就是不是作成平面印刷，而是販賣立體的玩具。

沒錯，贊助商也就是玩具製造商。這時在’72年有部不只影響了動畫的品質，也對動畫界生態本身造成劃時代轉變的作品，也就是東映動畫的『無敵鐵金剛』（’72）。這部作品可以說完全是考慮到以玩具為主的商品販賣而製作的，並且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當然這是東映動畫的打算，跟原作者永井豪的意圖又不一樣了吧。

原因之一也是社會狀況已經成熟到可以產生這樣的商品。在此之前就算要談角色的玩具，也還沒有能將鋼板小汽車之類的高品質玩具商品化。像『無敵鐵金剛』以賣所謂「超合金」的沉重玩偶大受歡迎，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超合金」，那只是亞鉛合金的鑄成品而已，但那種重量感完全符合了小孩子對機器人的形象。這種商品化能夠實行，也是由於社會狀況到達冶金工業的壓鑄技術已經連玩具業也可以運用的關係。

SUNRISE 的人們也被這樣的轉換給影響到了吧。

『０テスター』受到好評令人高興，但總也要結束，接下來要怎麼辦？為此企劃人員必須每星期寫一份企劃書才行。我那時聽說只有山浦一個人寫企劃書趕不及了，就想好吧去幫他的忙。雖然也有在想：「都三十歲了還在搞卡通，這樣行嗎？」不過還是每天得接山浦與其他製作群的電話（笑）。

正在煩惱下次的企劃案時，東北新社的植村總經理又跟山浦說：「東映動畫作無敵鐵金剛賺了不少，我們也來作機器人卡通吧」（笑）。山浦回來就跟我說：「老飯，要搞大型機器人耶，該怎麼辦啊？」這巨大機器人根本不知道要從何搞起，兩個人就在那邊抱頭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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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7 年 七月 18 日 - 星期三 4:57 下午，於文章分類: Project / 特別企劃, 面對專業, 動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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