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關於台灣風格的思考(之一)為何要談台灣風格

動漫文化 07月4日, 2005 by 夕月 |

這一兩年來,身邊有不少朋友在討論要創作所謂「台灣風格」。台灣風格究竟是什麼東西?是口吐台灣國語穿台客裝把檳榔西施逛夜市就算台灣風格?還是和這幾年來的本土化意識形態有什麼牽扯?還是某種政治正確引導產生的創作思潮?或者,和近幾年綠營政府積極推動大學廣開台灣文學系所(過去中文系的教授往往戲稱以後中文系要歸入外語學院)有沒有關係?或者,是不是還要談一點後殖民的祖師爺法農和薩伊德?想了想,畢竟這是一份主要讀者應該是動漫迷的電子報,而且智邦生活館對我們的分類也不是放在「社會發聲」或者「個人創作」,而是「趣味嗜好」。那我們就隨興一點,隨便聊聊。

 

創作者的無國籍時代

不久前曾經和wolfenstein聊過,我覺得我們這一輩要真的「像什麼風格」的話,都是靠自己學習和下工夫的。與其說會出現什麼地區性的風格,不如說都是受到自己看的東西影響更大。所以國籍認同、傳統價值、或者畫風、都變成一種個人可以自由選擇的選項。創作者可以藉由閱讀日本的脈絡去寫日本式的小說,或者透過歐美的脈絡寫出近似翻譯書的筆調。真正閱讀自家古典,進而推陳出新的創作者,其實是很少的。村上自稱想遠離日本,大量閱讀接觸的都是美國文學和流行文化,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相對的,追尋日本古典美的川端康成或是谷崎潤一郎,也會被特別標舉出來。

比起我們的日常環境,我們的創作受到我們閱讀和關心的領域影響往往更強,同時也培養出我們的視野和價值觀。對於創作來說,很多時候也是起源於對某些事物的偏愛和興趣的模仿。小說界對於模仿的傾向可以從所謂村上風、或者網路輕小說上面察覺;純文學的圈子也有各自效法的對象,例如膜拜祖師奶奶的張派,只是功力高下各有不同。日式漫畫的風格,現在也延燒到全世界,甚至連歐美都出現了專門連載歐美人創作「日式漫畫」的漫畫連載雜誌和大型創作網站。世界各地的人都用這種風格在畫著漫畫和插畫。但是同人圈的 PARODY,甚至所謂日式ACG風格本身,根本上就是從模仿長出來的,甚至就是因為「希望畫得像自己模仿的對象!」所以才開始創作。這種立足點和「想要作出自己的作品」是完全不一樣的。相對於原創型的作者(在日本就是那些投稿去編輯部或新人獎的漫畫家),同人型的創作者往往是畫了很久之後才開始慢慢發展出自覺,想要走出自己的風格,想要有所突破。對絕大多數玩票性質的業餘同人創作者來說,甚至根本不會,也沒有必要走到這個階段。

 

個人經驗在哪裡?

創作者可以隨意選擇風格的自由,在不知不覺之間反過來變成了一種創作視野的制約。

當我們大多閱聽的都是動漫畫式的作品、好萊塢式的節奏和敘事、翻譯進口得獎的科幻和奇幻小說……表面上看起來我們好像選擇了一種風格,我們也理所當然認為我們可以從這些我們習以為常接觸的作品中,再培養出我們的感性和想法。但是我們可能沒想到,這些作品,都是作者們消化過自己的經驗,還有自己的知識和感性累積才完成的。當我們企圖把這些作品當成養分來吸收的時候,所有我們獲得的感覺和技巧都是二手的。

就以台灣最熟悉的日本ACG圈來看,從宮崎駿、富野由悠季、到押井守這個世代的動畫人,有很多人根本都不是ACG圈出身的,他們可能是拍電影的,是文學家、或者原來作著上班族或打工族等等千奇百怪的行業。大型出版社負責和漫畫家討論企劃、劇情和分鏡的編輯往往也不是漫畫家,而是文學相關科系畢業的知識份子。押井守和富野都不只一次強調「不能只依賴動漫畫」來創作,因為動漫畫已經是被作者篩選材料之後所創造的抽象作品,如果自己沒有自己的材料和閱讀累積,從這些已經被消化過的作品當中想要繼續榨取靈感,出來的作品都是很單薄的。

在80年代之後,動漫畫迷背景出身的作者開始大量自我重複,起初可能用自己的方式向過去的名作致敬,之後慢慢演變成各種陳腔濫調(cliche)的使用,塑造了一種「動漫迷」的文化,也就是所謂我們常掛在嘴上的「惡趣味」。這種文化對於消費者來說,變成一種互相圈內認同的方式(例如「腐」和「otaku」的稱號使用,或者「萌」和「暴走」這些大家都能心領神會的名詞),塑造出各自消費的次類型(例如各式各樣的巨大機器人,美少女和口味不等的 BL系)更進一步發展出北斗版美少女,或者《迷糊女戰士(EXCEL SAGA)》、甚至美國的《追殺比爾》這類大玩典故的表現方式,所以在附屬於原作的ACG愛好圈中,相當受歡迎。因為這種動漫迷文化(同人創作只是其中一部分)基本上是建立在「依附原作」「享受作品」之上的。

在《アニメスタイル》第二期的長篇訪談中,押井提到在《機動警察PATLABOR》劇場版中要畫烏鴉。如果是看別人的錄影資料之類的根本沒有幫助,用攝影機拍攝再畫逐格動畫的話效果也不對,於是負責那一段作畫的原畫師黃瀨和哉就趁大過年都沒有人的時候,帶了相機去盯烏鴉一整天。於是就在有限動畫的狀態下,畫出了非常生動的烏鴉。現在的動畫家、插畫家和漫畫家,有多少人是真正在日常世界中觀察動物是怎麼動的,人是怎麼動的呢?就是應該要真正去觀察烏鴉是怎麼活動,怎麼吃東西,怎麼飛的,你畫出來的,才是真實世界的動物,而不只是看看書本參考而來的東西。所謂觀察日常世界這件事情不只畫圖如此,編劇也是一樣的。當宮崎駿聽到小孩們都窩在家裡看《龍貓》卻不自己真正去親近大自然的時候,他是很難過的。反過來,或許我們也能說,如果不是透過自己親近大自然的感動,就做不出《龍貓》這樣的作品吧?或者,只會是一種企圖模仿這種神話式的生物,卻總是讓人覺得「假假的」的作品吧。

於是我們可以開始發現,為什麼要強調「不只看ACG作品」,為什麼要強調「打開視野」,為什麼要強調「多多閱讀」,其實都不是什麼照本宣科老掉牙的說教。而是因為對於一個不只是想要「依附別人原作」「享受別人作品」的創作者來說,這是必要的努力,也是對於自己想要創作出自己的作品的一種自覺。因為當大家看的東西都一樣的時候,也表示大家會想得到的點子都差不多,號稱自己充滿想法的你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呢?除了個性之外,你居住的環境,你的知識,你的感受性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呢?當所有的人生活越相似,都不出去郊外,整天在家裡打電動看動畫,過著中產階級一般家庭的生活,沒有風雨平平凡凡,所謂的屬於你的個性和經驗又在哪裡呢?

這也是為什麼押井守會嘲笑動漫迷出身的庵野秀明:「沒想到這傢伙還有創作者的自覺,這個人還有救。」有自覺想要創作的人的態度,和只是享受作品的動漫迷的態度,或者和「我就是要畫得像某某一樣」的同人畫家的態度,根本的差異其實就在這裡。

 

所謂個性是什麼?

當日本的動漫作者和評論家都開始反省,我們是不是應該要改變呢?現在的作者們出了什麼問題呢?為什麼原創性的作品越來越少,類似的商品化作品越來越多?簡直就像是咬著自己尾巴的蛇一樣,開始重新炒熱古老的作品,吞噬重複過去動漫作品曾經創造過的東西……去年《STUDIO VOICE》7月號關於動畫圈的長篇訪談甚至取了「日本動畫要完蛋了嗎?」這樣的標題,嚴肅地討論著。緊跟在後的台灣作者們有沒有想到些什麼呢?

近幾年來,韓國仿效日本和美國發展電影和動漫畫獲得了很大的成功,但是常常都還是讓人有種「仿作」的感覺。當然,韓國還是有著不少有自覺的創作者,但是他們的操作方式,基本上就是盡可能複製日本和好萊塢的成功模式,盡可能迎合動漫迷的文化去製造商品,於是出現的,很多都是沒有個性的類型作。簡直就只是把演員和場景掉換,但是其他從表現手法到劇情架構都和日本或美國作品沒有兩樣的作品。這幾年來,韓片本來異軍突起沒多久,卻開始在國際市場上衰落,雖然在本國賣座,但是卻無法跨出國外,究竟是為什麼呢?反而更具地區性,更需要去了解時代文化背景的韓國古裝片在國外擁有觀眾,而且不是什麼史詩巨作,而是像《大長今》這類的作品。

當「日式畫風」或「好萊塢運鏡」變成一種全球風格的時候,就毫不新鮮了。作者在作品的表現技巧上如果毫無個性,不管是哪一國,那一個作者出品的漫畫還是電影,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剩下來的,就只剩下拼重口味,拼動漫迷的流行趨向,拼萌不萌,拼砸了多少錢,拼宣傳……

於是,我們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為什麼要有台灣風格?

其實這個問題就等於是問,為什麼要有個人風格一樣。當創作者有自覺,也擁有個人經驗的時候,自然就會醞釀出來的。村上春樹號稱非常西化,其實對西方讀者來說,他的作品非常日本。就文學脈絡而言,他那種都市幻想式的寫法,是可以往回追溯到夏目漱石,甚至更古老的日本物語的。村上刻意想要迴避日本,他在尋找自己的風格,於是他透過一種西方式的表達來寫小說,結果到頭來,他的作品卻在他有意無意之間,表現出這是一部「日本作品」。相對而言,從技巧到思考方式都沿用西方現代主義的芥川龍之介,寫出來的比村上更像西方作品。

但是,西方人自己有自己的西方作品,何必看你一個東方人寫的「西方作品」呢?你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們可以看日本漫畫家或電影的巫女和神社故事,但是台灣人有必要拍巫女和神社的故事嗎?拍給誰看?會拍得比日本人還好嗎?會比用心的日本製作做得更考究嗎?除了cosplay的企劃之外,如果不能找到屬於台灣的切入點,拍攝這種作品只有自爽的價值,是很難出現獨立欣賞的價值的。

我想到以前和VO接過的某個胎死腹中的遊戲案子,企劃可以接受日本美少女AVG去神社參拜,卻無法忍受劇本男女主角去廟裡上香。對於動漫迷來說,這樣的癖好或制約也存在於取筆名和角色名稱上;日本動漫畫角色名字再誇張,對我們而言都是異國情調,什麼不破雷藏、獅堂光、炎尾燃、天上歐蒂娜、大空翼之類正常人應該不取的名字滿地都是。但是中式的姓名如果取得太奇怪,就讓人有格格不入的詭異感,彷彿是瓊瑤或者武俠小說中的角色。(例如:台中市私立明德家商的飄凌燕是大天使米迦勒轉世)如果牽涉到典故和事件,也會有如何翻譯和轉化的問題,例如台灣私家偵探偵辦連續精神變態殺人魔,或者澎湖海底有國防部秘密生化龍型兵器的實驗基地,有些題材和概念,發生在國外好像OK,在台灣感覺起來就很遜,究竟是為什麼?這些都是可以思考的點,是刻板印象使然?因為我們看了太多日本動畫和好萊塢電影,間接認為那樣的故事就應該在那樣的背景出現?還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找到把這些事件「轉化翻譯」到台灣發生的方法?就像日本為什麼老是拍世界毀滅大爆炸或者大怪獸機械獸使徒入侵,出現這種類型作品,評論家認為跟他們歷經二戰核爆的潛意識有關係,那是一種表現方式的轉化,因為過去創造這種故事的世代真的曾經看過世界毀滅的廢墟。即使到了現代慢慢變成形式化的表現,但是還是有其根據。

那麼我們呢?我們想要找的,是屬於我們個人的經驗根源,屬於我們能掌握和我們能表現的東西,我們很難真的出國取材去畫《勇午》,我們的生活中也沒有魔法少女或巨大機械人(所謂日本式的色情與暴力,相對於芭比和超人)。但是我們可以試著找到我們的方式,畫我們有所感觸的經驗。這才是尋找「台灣風格」的根本原因,對作者而言,什麼意識形態本土化和創作毫無關係,重點是故事從哪來?又要怎麼走下去?

 

【延伸閱讀】

關於動漫研究的思考
至高無上神聖地位的大便啊!--小談KUSO與其他
什麼才是有趣的動畫?--動畫雜誌整理雜感(上)

◎更多閱讀建議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和動漫環境有關的事,請看wolfenstein的「電子森林」
‧想要更深入了解/欣賞創作的話,請看夕月的「看啥小」
‧如果你將來想要成為一個職業創作者,可以看看逗貓的「面對專業」
‧或者,可以參考逗貓棒的「動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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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迴響 »

此迴響是由sampkao所發表
發表時間:2007-11-06 10:43:28

台灣作為一個文化上的弱勢國
想發揚自身的創意,除了個人所要付出的努力外
整個社會的氣氛也很重要

(文化弱勢國的說法其實不大妥當,任何文化都有其獨特豐美的一面,可能輝煌過,也可能落寞過,不比和別人比較。這裡的強弱是指對當今世界的影響力。)

當前台灣的社會氣氛,雖然是鼓勵創意的
但仍然有許多阻力存在,而且力道還頗不小
嚴重制約了做為其中一份子的我們的創意的發揚(真繞口)

依我個人見解,我認為其中最大的阻力有三項:
一、社會的慣性
二、文化上的弱勢
三、演化上的狹隘性

這三項阻力,有的是思想上的,有的是歷史或地域上的,而且經常是糾纏交錯的出現,形成了整個大環境。

想突破這種阻障,並不是一個兩個人就能辦到的,而要整個社會都動起來,大家越珍視創意這回事,社會的氣氛就會越好,社會的氣氛越好,肯動腦創新的人就會越多,整個社會都會受益。

三種阻力的內涵,大致可由其字面推測得出,詳細的在此就不多提了
有興趣不妨看看這篇文章:創意發生的阻力

 
此迴響是由Lucky所發表
發表時間:2008-07-31 22:54:06

你的見解!!
我很贊同……….感受良多!!

 
此迴響是由夕月所發表
發表時間:2008-08-02 00:57:54

謝謝指教,也歡迎LUCKY多逛逛站上其他文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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