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最魔幻的出岔──小談《魔幻城堡》 ◎夕月
Essay / 屋簷上的白日夢 03月17日, 2005 by 夕月 |
尖端，《魔幻城堡》，Diana Wynne Jones
因為想要在專欄寫比較詳盡的討論，所以今天去誠品買票的時候，順便待兩個半小時把原作看完了。
第一次讀，是去年末剛出版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跑去中壢還是新竹等人的時候看的。讀了三章，剛好看到蘇菲進入城堡就沒繼續了。第一印象是很典型灰姑娘式的作品（苦情主角飽受冷落虐待），筆法和文采也不突出（少年小說即使平實，也是可以很美的），在很多小地方使用誇張的形容方式來挑起讀者的微笑，整體而言並不特別。看了一些討論，發現可能和翻譯品質太差也有關係。
不過，因為有著「宮崎駿是以不尊重原作改編而聞名」的印象，加上對於日本動畫迷來說，去年是大作輩出的一年（即使去年傳出大師紛紛落馬的消息，押井守的《INNOCENCE》和最近即將上映的大友克洋的《STEAM BOY》都傳為失敗作），想想畢竟是宮崎駿的作品，還是滿期待他會怎麼拍。所以，不管原著小說怎麼樣，宮崎駿應該會有自己一套辦法吧？這麼想著，就把原著拋開不管了。
好不容易今年寒假台灣終於上檔啦。看完之後才發現觀眾褒貶不一，但是問題普遍都在劇情上打轉，倒是不太有人作手法和整體風格上的討論。和wolfenstein在BBS板上往來一陣之後，覺得如果想要談得更詳細，應該再回去找原著來看。所以，我第二次翻開了《魔幻城堡》。
關於小說，第一句想說的是，小說和電影應該要當成兩個不同的作品看。
第二句想說的是，遇到這種小說，宮崎駿真是辛苦了XD但是想想書是他自己挑的，所以他自己也得負責（汗）。
在專欄「看啥小」中，我比較想從「怎麼多角度閱讀」來談《霍爾的移動城堡》小說和電影，這邊就先做些關於小說的筆記。而且電影和小說的差異很多，我不想一一列舉，先單就小說本身來討論就好。
先前提過，這部作品的開場是很灰姑娘式的，因為描寫的人物很刻版，新鮮感並不強。小說版的主線是羅曼史和成長小說和（很微弱的）女性自覺的合體，和蘇菲的家庭 （尤其是蘇菲對自己沒有自信）以及她的姊妹各自的戀情有很大的關係。以女性主義觀點來看，她兩個妹妹正是獨立自主的對照組啊。不過感情價值觀上還是保守的就是了，作者並沒打算在這上面下工夫。霍爾（小說中年紀20多歲）和霍爾的徒弟（戲份在小說中重很多，年紀是15歲）都在追蘇菲的妹妹。
霍爾在故事中是一個登徒子，從頭到尾都在追其他各式各樣的女孩。荒野的女巫其實是被他甩掉的諸多女性之一。小說中期之後很大的篇幅是在描寫霍爾和他徒弟想追蘇菲的妹妹，蘇菲如何保護妹妹的各種策略。雖然在戀愛這條主線上，最後設計了一個和結局相關的伏筆，但是還是有點不夠圓熟。蘇菲變老太婆之後的故事其實都是日常的片段，故事相當和平，從頭到尾都沒有戰爭。最大的挑戰是國王希望霍爾幫忙尋找失蹤的皇家魔法師（這是一個霍爾完全不想接受的麻煩委託），節奏其實是很和緩的。
另一條主線，則是蘇非和霍爾徒弟發現了一段不可解的魔法咒語，其實這個謎題，也就是火魔和霍爾的契約。當咒語一點一點解開，謎底慢慢浮現，霍爾最後也才終於能夠脫離詛咒，回歸原來的心。
先前看侯孝賢《戀戀風塵》，中間有一段剪接串聯現實和幻覺的情節和侯導以往的風格完全不同，營造出非常有趣的效果。看到的時候，可以充分體會侯導以前說的：「當電影拍得太順的時候，就要自己出些題目，讓自己緩一緩，反而常常可以拍出意料之外的東西。」《魔法城堡》到了中期，也出現了類似這樣的出岔，因為如此，第11章也變成了全書最有趣的一章。
在故事中，移動城堡對外那扇門依照轉盤轉向不同的顏色，可以通往不同的地點。在小說中，霍爾原本一直不告訴蘇菲黑色的門通往什麼地方，但是到了第十一章，他竟然帶了蘇菲和徒弟一起穿越黑門。
結果，猜猜他們到了哪裡？
霍爾在那邊的身分是像流浪漢一樣的某舅舅，去找姪女，身上的斗篷也縮小了，上面還寫著威爾斯橄欖球隊的謎樣字眼。蘇菲他們進入房子，看到了一個箱子，裡面有會活動的影像，小孩們則面對箱子屏氣凝神，一旁的箱子則伸根長到房子裡。小孩還警告說：「不要吵，會死的喔！」蘇菲心想：「既然關係人的生命，那一定是很重大的事情。」一旁的人看不下去，就把伸出的根拔掉，瞬間，箱子中的畫面就消失了。看到這段我真是大爆笑啊XD
想想，前半本書全都是相當認真在描寫霍爾那個充滿魔法和古典風味的幻想世界；突然之間，他們穿越黑門，竟然會遇到在打電動的小孩，霍爾還飆車把蘇非嚇得半死！這聽起來很像惡搞，但卻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世界。魔法王國和現實世界，不過一門之隔的距離。魔法王國的秘密，那個消失的皇家魔法師的名字，在現實世界中也再度出現，看到這裡，我很直覺的想到了一個最習慣玩這種把戲，連接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當代作家－－那就是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在許多本長篇作品中都在討論「這邊」和「那邊」的主題，最典型的作品則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還有《發條鳥年代記》（這是我認為村上最好的長篇作品，但是據說卻是村上迷認為最不村上的作品）。村上如何連接兩個世界，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大家有空可以找來瞧瞧。
回到《魔幻城堡》。當第二個世界出現之後，霍爾愛上了這個現實世界中的一個女老師（變心如此迅速）。而這個女老師和荒野的女巫，還有先前故事中消失的皇家魔法師竟然又連結起來！故事出現了一個奇妙的轉折，故事的空間層次，也瞬間改變了！這大概是這整本書最有趣的安排吧。
可惜的是，作者巧妙營造出來的兩個世界自此之後就沒用了，只是靈光一現。我本來還預期兩個世界之間會有隱密的連結，結果只停留在很淺的位置而已。故事慢慢推向高潮，那段關於火魔和霍爾的咒語慢慢一點一點實現，荒野的女巫在這時候甚至把霍爾的老師都殺掉了，逼迫霍爾不得不面對女巫的挑戰！但是，與其說咒語的實現讓人產生緊張的期待感，不如說是讓人感覺作者在設法自圓其說。作者努力鞭策故事的節奏，情節越跑越快，但是反而讓人覺得被故事彈了出來，彷彿作者自己寫得很樂，但只是她一廂情願希望事件如此進行。很多地方都讓人覺得作者草草了事，本來以為應該很驚人的謎題，常常隨便就出現解答了（例如火魔契約咒語中提到的人魚或曼陀羅根），或許不好的翻譯又加強了這種效果。我翻得飛快，看著事件一個一個突兀脫韁而去；作品彷彿高速奔馳又快要解體的馬車一般，隨時都會裂成碎片，讓我血液逆流，冷汗狂冒，齜牙咧嘴，開始發出古里古怪的聲音，直到這些為了解開而解開的事件終於告一段落，才終於嘆一口氣。
最後，當然是蘇菲發現自己喜歡霍爾，霍爾也希望蘇菲和他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闔上小說，把書腰調好，把書放回疊得像山一樣高的展示位置，走出書店準備回家。
啊！現實世界真好。
我等不及趕快搭上捷運，繼續讀我的《徒然草》。
仍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