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Draft 3 吧台上的噴泉(1)
[專欄]消失的風向雞 05月4日, 2004 by 夕月 |
Castle in The Sky project空中樓閣計劃
chapter of "Pious Incoherence"
Draft 3 吧台上的噴泉(1)
○ 夕月
男人除了藉豪宅表示寬弘的氣度以及高雅的風範之外,如果能夠同時擺設一座突顯個性、風格、不落俗套的計時器,不但能夠彰顯成功男性卓越的品味與智慧,更能突出穩重的人道主義色彩。
仿十八世紀聯邦飛行沙漏,科斯默吉爾聖域標準局認定,多國歲月安全檢驗合格,每年誤差不超過一聲咒罵。防水,耐震,配備高科技可調節聲量的撞針鬧鈴,以及螺旋發條自動翻轉系統,每十二炷香只需要記得上緊一次!這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從此不必擔心祭神的良辰吉時不準,或是因為人為疏忽流失您寶貴的服藥時間。整體造型由名家帕里尼瓦.布拉爾.雅基.耶若根特設計,芮忒精心打造的鏤金雕刻骨架,紅寶石漏嘴,搭配一體成形、曲線玲瓏的強化琉璃罩杯,塑造十八世紀動人的飛行革命風格,雍容華貴,典雅大方,是您家中起居室不可或缺的時間風景。
耶若根特認為,沙漏的罩杯就像是女神柔軟滑順的胴體,紅寶石漏嘴一如嬌豔的紅唇,雕刻骨架可以比作纖瘦的四肢,整體造型猶如古代絲平寧的美神米狄歐可兒﹔消逝的時間流動在不朽的身軀中,象徵著男人內在不老的雄心,與外在剛毅的生命力。
從現在開始,捨棄十一人操作的粗俗水鐘還有畏懼陰雨的遲鈍日晷,加入精確沙漏的行列吧!造物的沙漏翻轉,創造運行的晝夜,從此在您家中即可享受造物主掌控時間的尊榮。現在訂製,還贈送高級鷹毯、洞天福國祥龍燈飾、金銀鑲嵌杯組、以及專職時間清潔女傭或專職時間維修奴工任選一名。
最知道您的需要,您最好的夥伴,您不可或缺的好幫手,曼尼都是為您。
────《理想國氏族公報》2419年3月號(冬)的一則廣告
draft 03 –dileMma of “what is life”-
吧台上的噴泉
里爾里遠遠就望見露台上的維若妮卡正愉悅地對一群工程師解說藍圖上的新構想,他悄悄地走到維若妮卡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溫文儒雅的口氣對她說:「親愛的花特海噴小姐,這位是籌備會主席的凡奈堤大爺,他相當賞識你呢。」
維若妮卡一聽到里爾里的聲音心裡就有氣,瞬間用小指扭彎嘴角、中指拱起鼻孔、食指吊斜眼瞼扮了個鬼臉轉身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凡奈堤驚叫一聲,整層樓的人都被他的嗓門嚇倒。
「你可不可以不要來煩我啊!這次的競圖大會可以說是我的處女秀耶,為了不丟我家的臉,能不能一鳴驚人是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啊!咦?這位先生是……?」
「這位…這位是籌備會主席的凡奈堤大爺。」里爾里一邊撫著胸口,一邊冒著冷汗介紹。
「大人,真是抱歉,要不是因為……」維若妮卡滿臉通紅,雖然她低下頭想要道歉,但是凡奈堤粗魯地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夠了!不必多說。小子,這就是你看上的女孩嗎?這種程度的貨色,隨便大街上挑個幫傭的都比她強上十倍,你的眼光還真差啊!」
「凡奈堤爺,您弄錯了,我並不是對她…」里爾里想要解釋,卻被憤怒的維若妮卡打斷。
「什麼是這種程度的貨色啊!我好歹也是受封流星機關和二十三齒螺紋的名門出身,就算大人您是籌備會主席,這樣說也太過分了!」
「哦?居然還受封了最高位階二十三齒呀……?」凡奈堤捋捋鬍鬚,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說:「小女孩,你以為我是笨蛋嗎?不!不是的。你以為我是隨便張開雙腿就被誘惑蒙蔽的年輕小夥子嗎?不!不是的。你以為我是初出茅廬沒見過世面的外行工程師嗎?不!不是的。我可是帕特利『高貴』的凡奈堤啊!你以為我蓋雲都多久了?啊?從我包尿布開始就已經開始在鷹架上面爬了!直到現在!有什麼名家我沒見過?你也許可以騙過一般見識淺薄資質駑鈍的中下階級,但是騙不過我的。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哪個流星機關名門出了個這麼年輕的女工程師,更不用說是二十三齒螺紋的最高位階家族了!你如果還知道羞恥兩個字怎麼寫的話,就趕快從這個會場消失吧!」
「凡奈堤爺,您這麼說是不是太嚴重了呢?她並沒有…」里爾里發現情況不妙,開始打圓場,話沒說完就被維若妮卡的氣勢壓倒。
「大人,我是花特海噴家族第一百零七代當家的維若妮卡,如果是見識廣博的大人的話,我想應該曉得五年前的《千年風向雞》事件吧?聽說大人也在場,卻僥倖地……幸運地活了下來,大人當時應該也有見到我父親,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告訴我當時的情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維若妮卡理直氣壯地掏出邀請函,堂堂正正地相信自己是對的,雖然她的語氣有些哽咽,快要哭出來了。她直覺想到凡奈堤大人也曾經歷過五年前的事故,想知道過去的真相,急切地直覺反問,也顧不了說話的場合。
「這是什麼東西?水底撈起來的垃圾嗎?不要太小看人了啊!你說你是『花特海噴』家族的人?『怎麼了』?不過是三流的匠師階級罷了,有什麼值得大聲誇耀的?」凡奈堤當著維若妮卡的面把脆弱的邀請函撕個稀爛。「侍衛!把這個無禮的女孩子帶走!不要再讓我看到她!」凡奈堤留下一個輕褻的眼神,轉身就走,臉色一變,青綠的就像是爬滿鐵銹。
四名侍衛踏步向前,強硬地牽起維若妮卡的手說:「抱歉了,小姐,我們必須請你離開。」
「不要碰我!不要……不要碰我啊!………不要!…我不要出去!放……開……我!…放開我!………放開!…………爸爸!!!」維若妮卡發出垂死的嘶喊,尖銳的哭號聲穿越天井,在滿天星斗的月夜裡狂飆。
里爾里別過頭去,左手緊緊揪擰自己的臉。
x x x
維若妮卡啜泣走過。
議事堂外的侍衛架起磨光的鐵槍,每一把看起來都比銀幣還亮,每個侍衛都瞪著取消資格的維若妮卡,每張臉都長得和塞爾飛修一模一樣。她不甘心地盯著議事堂好久好久,直到所有參賽者都開始慢慢湧出會場,才頭也不回地跑下山坡。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有點羞愧,又有點憤怒。她努力地想要擺脫那個令人作嘔的會場,開始辨識眼中所有的人工建築:理想國階梯級數多半是7的倍數,和掌管旅行和智慧的尼拉塞司神有關……地面建築物是山頭的「眼」,主要是神廟、議事堂、聖火塔組成的政治中心,瑟堤人把自己的城市比喻成為一個仰躺的人頭,地表的市政廳和神廟是眼睛,通往地底的管道是鼻腔,半地下的住宅和商業區是嘴與舌頭,地底的工業聖域則是腦………石材疊合的地面建築主要取材白崁岩,鋪道和階梯則改用塔石,理想國北方建築的石材多半採用沉積岩,但是喬恩特的建築比較偏傳統式…幹道每17塞恩設置路燈,水道則匯聚至公共水池深入地底……維若妮卡想要擺脫令人厭惡的競圖大會,腦中所有的工程知識反而更是氾濫逕流,漫長的階梯就像是衝向世界盡頭的瀑布,轟隆轟隆把她帶走。
維若妮卡啜泣走過。
枯黃的崆木林盤起歡欣鼓舞的祭典花繩,倒吊在漆黑夜裡有如囚禁生人的網。夜裡的城市比白天還要喧囂擾嚷,那些被遮掩隱藏的總是比較需要被照亮。維若妮卡避開人來人往的大道,無視於談笑的遊客,跌跌撞撞地走著,所有饗宴的火炬對她來說都好像在燃燒傷痕。
喜悅的風輕輕撫過她的耳際,就像是嘲弄的睥睨,流瀉的淚靜靜劃過她的鼻息,就像是唾棄的鄙夷。
她試著考慮將來幾天的行程:……就這樣邋遢的直接回洞天福國嗎?還是去絲平寧地方的雲都工程幫傭?或者往北方走,帶著設計圖去王都附近碰碰運氣?………設計圖…設計圖呢?她這才發現自己在慌亂中被趕出來,除了懷裡最貴重的素描簿,所有的東西都被扣押在那棟愚蠢的議事堂裡面,別說設計圖了,身上一毛錢也沒有。
維若妮卡啜泣走過。
漸漸流逝的月拱無助地將她凍成霜的顏色,她繞過莊嚴的神廟,到了人聲鼎沸的里爾里廣場。好像全城的人都湧出地面一樣,嘲雜的廣場遍佈享樂的花香,雜耍遊行浩浩蕩蕩地佔據大街,飲酒過量的人倚著街燈嘔吐,流浪無家的人斜靠噴泉打盹,亮眼的飛刀一刀刀戳進喝采,駭人的吐火一口口呼出掌聲。坐在神殿廊柱上的遊唱詩人彈奏舞曲的旋律,每顆音符都撥在夜的背脊上,維若妮卡一步一步停了下來,看了出神。
啊!絲薇吉的佳人啊!你的眉徘徊著什麼悲傷?
啊!絲薇吉的佳人啊!你的手編織著什麼花樣?
那是為了你的家,為了你那懷抱期待的爹娘?
還是為了你的心,為了你那出港遠行的情郎?
我唱呀唱過十萬里的汪洋
我彈呀彈上三千丈的巨浪
我的愛戀氾濫大海搖晃月光
我的思念射下流星飛向故鄉
我的船不是寶船,我的槳不是銀槳
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打撈匠……
彈奏舞曲的人不只屋簷上的遊唱詩人一個,「在每一顆星星底下,都綻放著一朵流浪的花」──旅行樂隊用活潑的樂器喚醒顏色,而多情的歌者則吟唱芳香。理想國有旋律禁止令,認為音樂有巫術的效果,非祭司認定許可的音樂不得演奏。樂隊駐紮的城市都會陷入瘋狂,非祭典的日子樂隊只能在婚禮或喪禮上出現。
這些賣藝謀生的人流浪在節慶之間,利用他們的音符在大事記的日子裡賣命,他們的步伐踩在曆法上,像四季一樣準時。人們平常不會注意他們,只知道在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會自動出現,有如風中飄搖的影子,從山的盡頭吹奏著凱旋曲走來。他們的詩歌可以勾人魂魄,他們的琴藝可以斷人心腸,矮人們畏懼這種駭人的聲響,卻又不能不接近它,於是定下法律規章,把他們當成曲調販子,平常地位有如奴隸,只有節慶的時候因為上天的恩賜得以盡情狂放。
於是樂隊開始旅行,在人們的熱情和享樂之間流浪,他們的地圖用節慶的日期繪成,他們的旅程依祭拜的神明決定,他們漂泊浪蕩在廣場的烽火上。
鼓聲隆隆──隆隆隆隆響起,人潮從地底的火腦一湧而上,從半地下的石嘴一湧而上,從連貫天地的鼻腔一湧而上,個個火氣上升,筋脈賁張,就像七竅噴血一樣滾沸著。熱情的男女們環繞著噴泉噴濺腳步,長髮一甩攪動夜空﹔舞動的巨大身影投射在山壁上,像是扭動掙扎的原始壁畫。廣場四角矗立著五枝直升天際的巨大火柱,熾熱的迸裂聲有如千萬隻蟋蟀鼓翅昇空。蒸氣歪曲赭紅的大地,搖晃靛藍的銀河,就像鼓聲震動的節拍一樣,鏘鏘咚、鏘鏘咚、鏘鏘咚、將世界規律地擺蕩。
人群在里爾里廣場上圍成了舞踏的同心圓,木笛一吹,瞬間就擦亮了腳步的火,男女老幼齊步向前,跳,順晷影方向轉身散開,跳,瘋狂的氣氛隨著繞圓旋轉,鞋跟越踢越快,手勢越比越亂,舞伴一對一對的換,琴弦一條一條的斷,哮喊大叫大叫吼到口乾,汗滴冒出冒出流到痙攣………鼓聲隆隆隆隆──隆隆響起,人潮慢慢退回地底,退回酣醉的石舌,退回癱軟的床榻,留下縮回一腳的白拱意猶未盡地懸在天上。
祭典第三天的夜晚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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