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我們不要怕死，怕死的就不是環頸鴴，就不要當候鳥。」

「我感到驕傲，我看著自己工作的成果，彷彿我什麼也沒作，一點兒進展也沒有，只是恢復到公路原來的狀態。誰也不會相信我做了什麼，誰也不會誇獎我一句，誰也不會承認我這六十個小時的勞動，只有我的狼狗、山羊、小馬和貓知道，可是牠們又拿不出什麼證據來。被人們的眼睛看到和得到他們讚賞的日子已經離我而去。」

「基督會棄教吧！為了愛，即使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我曾經為了這個朋友的平凡而引以為憾，現在始知是自己目光短淺。」

這篇文章要講的是我個人很喜歡的四本小說，其中前兩本分居最震撼我的小說的第二名與第一名。之所以放在一起講，是因為我發現它們之間有某些相似之處，或許那就是吸引我的地方。

Ø 風鳥皮諾查（劉克襄）

Ø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赫拉巴爾）

Ø 沈默（遠藤周作）

Ø 田舍教師（田山花袋）

順序就是我閱讀到的順序，所以還是有點意義……先介紹第一本和第三本，觀察它們可能是最相似的：（以下皆有劇情洩漏）

風鳥皮諾查

 

環頸鴴以他們「候鳥」的光榮遷徙傳統而感到驕傲。其中的英雄人物黑形，卻在一次任務中失蹤。他遭遇到危險了嗎？或者，更可怕的……他背叛了候鳥的光榮傳統，成為留鳥了嗎？主角皮諾查將踏著前輩黑形的足跡去尋找黑形……

 

沈默

　小說以一段書信作為開頭，書信由前往日本傳教的費雷拉神父執筆，寫下被幕府逮捕的神職人員，面對種種迫害剛毅不屈的行為。然而，令人意外的，不久之後卻傳出撰寫此一激勵人心之書信的費雷拉神父，在幕府的逼迫下已屈服而宣誓棄教。不相信自己的老師會棄教的主角洛特里哥，決定偷渡到日本，探查費雷拉神父是生是死……

　皮諾查最終並沒有找到黑形（雖然有幾個嫌疑者），然而他自己卻變成了黑形，或者說，他變成了那個「傳言中的英雄，實際上卻已經變成留鳥」。結尾他看著跟他當年一樣來尋找「英雄」的年輕候鳥，只是被尋找的英雄名字變成自己的名字，他心裡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與皮諾查不同的是，洛特里哥找到了自己的老師，然後才發現老師並非受不了酷刑才棄教的……

　「你認為自己比他們更重要吧！至少認為自己的得救是重要的吧！你如果說出棄教，那些人就可以從洞裡回來，從痛苦中獲救。雖然如此，你還不棄教，因為你覺得為他們背叛教會是很可惜的，像我這樣變成教會的污點是可怕的。」

　最後洛特里哥跟自己的老師一樣，棄教了。然而，在小說最後附錄的「天主教住宅官吏日記」（幕府派去負責監視這些棄教者的人所寫的日記）裡可以發現，形式上他們棄教了，可是他們心中的信仰可能比遠在「平安無事的地方，在迫害和拷刑的大風暴中吹拂不到的地方」的教會人員們還要堅貞，就跟皮諾查後來發現，留鳥所面對的挑戰絕不下於候鳥一樣。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這本內容豐富的書非常難介紹，或許直接看博客來的簡介是個好主意。我想解釋一下書名，光看書名第一印象通常會是「主角曾侍候過英國國王」，進而推論「這是一本講述宮廷中生活的書」。其實完全不是這樣的。

主角是旅館飯店的服務生，一生中待過好幾個不同的飯店。其中一個飯店有個很厲害的領班，常跟主角打賭眼前進門的客人會點什麼菜，而領班總是賭贏。每一次主角問領班先生「您怎麼啥都知道？」，領班先生的回答總是：

「因為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這句話與其說是描述某個人具體的經歷，不如說是作為角色「細數過往歷史」的一種表徵。一開始此書以一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結構展開，主角在每一章的末尾因為得罪人、或因為某些原因而離開原來的飯店，到了下一章開頭又會發現，自己能離開前一家飯店來到現在這一家，是多麼幸福的事。這樣的幸福到了中段，甚至讓他找到了真愛，而愛人的德國血統雖然讓他被同胞鄙視，但在二戰開打、德軍進駐之後又讓他得以抬頭挺胸…… 這樣的迴圈一直到了後期，他體悟到了某些東西之後，才得以超脫出來，超脫出來之後就是開頭我所引的那些話了，從引用的字數之多可以看出我的偏心吧！那麼，就不厭其煩再引一次：

　「我感到驕傲，我看著自己工作的成果，彷彿我什麼也沒作，一點兒進展也沒有，只是恢復到公路原來的狀態。誰也不會相信我做了什麼，誰也不會誇獎我一句，誰也不會承認我這六十個小時的勞動，只有我的狼狗、山羊、小馬和貓知道，可是牠們又拿不出什麼證據來。被人們的眼睛看到和得到他們讚賞的日子已經離我而去。」

故事裡有許多可愛的橋段：

　……他們告訴我說，他們那些沒來的都是百萬富翁，明天他們得準備好一切，……被送到一個收留營去，因為他們是百萬富翁。我高興極了，因為我也是百萬富翁，我把我在儲蓄所的存款單拿給他們看。

　……我等了一天，兩天，然後一個禮拜，才得到從布拉格來的消息，說所有百萬富翁都去了收留營……。於是我決定要去為我的百萬富翁身份作爭取。……我說我沒得到通知，其實我也是一位百萬富翁。他看了看文件，鉛筆沿著人名走了一趟，然後對我說我不是百萬富翁，讓我放心回家去。可是我說這一定是弄錯了，我是百萬富翁。然而他卻抓著我的肩膀……並大聲嚷嚷說：「我的名單裡沒有你的名字！那你就不是百萬富翁！」我掏出儲蓄所存款單來，指給他看……。我央求他說：「您總不至於再把我攆走吧？」他於是發了善心，……宣布我為被拘留者。

　……審判是這麼進行的：百萬富翁每一百萬判一年。 ……儘管我們全都到了，但是每一天數出來的數字不是多了便是少了。但多次都被注上與被拘留的百萬富翁人數相吻合的數字，大家也就鬆了一口氣。……最大的麻煩是伙食問題，但是也用不著多費心思，因為隊長和民兵都樂意和百萬富翁們一塊兒吃飯。……要是哪位百萬富翁的錢花光了，民兵隊長便派這個百萬富翁回家去取錢。最初還派一個化裝成普通老百姓的民兵跟著他去取，到後來被派去的人只需發個誓說，絕不擅自逃跑，便可自己到布拉格的儲蓄所去取錢，從他的一百萬或幾百萬的存款中取些錢出來，因為隊長給了他們一個「該款用於公益事業」的證明。於是，在這個集體宿舍裡，便有了經民兵隊長核准的菜單，並讓其提出有益的意見，因為百萬富翁們已把民兵們看做是自己的客人。

　……一個月以後，所有的百萬富翁都曬黑了，因為我們總在山坡上曬太陽；而那些民兵卻一個個臉色蒼白，因為一來他們總在大門裡面，二來老得寫報告。……儘管我們裝成可憐兮兮受苦受難的樣子，可依舊不像，因為我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的，氣色很好。如果有人弄不清實情，還以為那些來探望的人是囚禁者，牢房在外面哩！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演出一場「廢除百萬富翁收留營」的戲。化裝成民兵的百萬富翁特納拉擔任門衛隊長，他鄭重宣布拘留營被廢除，百萬富翁們可以回家了；可是百萬富翁們卻偏要往裡鑽。化裝成民兵的百萬富翁便勸他們出去，說外面如何如何地自由……可是由民兵化裝成的百萬富翁根本不願意聽這些話，於是，……我們這些化裝成民兵的人將那些化裝成百萬富翁的人從拘留室裡拖出來。那些……百萬富翁到處尋找打開大門的鑰匙，可是找到之後又無法從裡面打開大門，於是便繞到前面大門外把它打開。大門打開之後，他們又從原路繞回到大門裡面。我們大聲笑著，看著假民兵們怎樣押著假百萬富翁們走出大門，收留營的大門在他們身後徐徐關上。假百萬富翁們一直走到小山坡上，當他們環顧四周，便又改變主意走了回來，一個勁兒地捶打大門，這些假百萬富翁們跪著請求化裝成民兵的人提供他們避難所……

田舍教師

主角從學校畢業之後，因為家境窮困而回家鄉擔任教師的工作。「田舍」在日文就是「鄉下」的意思，所以其實是鄉下教師。

眼見昔日同儕紛紛有所作為，自己卻困在鄉下，心中是不好受的。主角一方面羨慕那些人、鄙夷身邊甘於現狀的人，另一方面又不自覺地沉溺於風塵女子寄居的煙花巷裡。直到覺醒想要奮發振作，卻已經染上了肺結核。

最動人的部分大概是接近結局的地方。受到日俄戰爭捷報的鼓舞，主角像從前一樣與來訪的朋友談笑風生、重新對人生充滿希望，他也才開始羨慕身邊甘於現狀的朋友，發現他們的平凡中見偉大。最後，在街頭歡迎軍隊凱旋歸來的歡欣鼓舞氣氛中，主角……

……還是過世了。沒錯。街頭歡欣鼓舞，而主角靜靜地死去。 發現人生中細微的地方，發現不被人注視的地方，不需要在意人們的眼光而生活著……我想這就是吸引我的共同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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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7 年 二月 8 日 - 星期四 12:30 下午，於文章分類: Essay / 屋簷上的白日夢, 觀賞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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