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蹲坐在牆腳的小貓

逗貓小小說 12月1日, 2005 by 0-aji |

公車又走了,一個禮拜總有兩三次這種情況。睜開半隻眼睛確認鬧鐘上的時針分針,估量自己還可以擱淺在床上多久。閉上眼,心裡默讀秒數,告訴自己數到三百一定要睜開眼睛;到二十的時候意識中斷,然後就是驚醒,腎上腺素開始大量分泌,肌肉開始運作。直到關上身後的家門,陽光親切地刺入瞳孔的同時,我才會開始思考有關於過去三分鐘所發生的事件;當然,這時候雙腿還是按照身體作業的排程,在踏出家門後死命往公車站牌奔跑。

只不過,今天又沒趕上。

「歡~光臨~」我走進7-11的自動門,想買個早餐,卻沒什麼胃口。我痛恨這地方,店員永遠要把「歡迎光臨」四個字,喊成「歡~光臨!」,好像不少喊個字不會賺錢一樣。摸摸錢包,薄得像衛生棉一樣。只好買盒森永牛奶糖當早餐,有牛奶又有糖,提供早餐所需的營養。付了帳,急忙跑出店門口。有兩個原因,一半是因為我看到公車又來了;另一半,則是不想聽到那句「謝~光臨!」。

往嘴裡丟了一顆牛奶糖,看著窗外不斷向後平移的街道,耳機裡放送的是那首 The Girl From Ipanema,站在車上隨著搖擺的車廂晃動,我有一種置身悠閒南歐的感覺。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開口說了聲:「幹!」並且因為耳機聲音過大而忘記調小自己的音量,引來身旁方圓半公尺的乘客嫌惡的眼光;車上擠的要死,即使耳機裡的音樂很悠閒,身體還是被擠得像四十二元的大罐同榮牌茄汁沙丁魚。這就是沒搭上早晨第一班公車的代價,連那隻負責把牛奶糖丟進嘴裡的手,在丟完牛奶糖之後都要被迫停留原處。
「喂~~ㄛ伯!待會要考空英ㄋㄟ…幹!我都還沒看~~」同班的阿吉隔著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婦人,嘴裡還咬著美而美的三明治,對著我隔空喊話。夾在咱們中間的老婦人一直躲躲閃閃不斷由阿吉口裡噴出來的潮濕的麵包屑。「快啦~借我看一下啦~~~至少讓我拿個三十分也好!」阿吉繼續噴出麵包屑。

「你是在靠悲喔!?阿我現在像個康安一樣,是要拿鬼給你喔!?幹!」我的右手還是委屈地萎縮在我的嘴邊。阿吉「幹」了很大一聲,接著發現全車的目光都狠狠地瞪著他,他只好輕輕咳了一聲,「幹…幹什麼啦…」阿吉把話很硬地轉了一下,車子也到站了。

「碼的,ㄛ伯!這次英文真的噴光光了啦!!」阿吉站在小便斗前面,撇過頭向同樣站在小便斗前的我抱怨。「沒差啦~反正只算一次小考成績而已啊。」我把拉鍊拉上。「是齁~我只是怕自己被英文老盯上而已。幹,你沒看到他剛剛看我交白卷的賽臉,好像剛從化糞池吃飽出來一樣臭。」阿吉邊洗手邊說。我拍拍阿吉的肩膀,聳聳肩膀,擠出一個「兄弟!別怕,還有我。」的表情。「是兄弟不用多說!…ㄟ幹!碼的!別拿我的衣服當抹布,你這賤人!」阿吉邊說邊笑。阿吉是一個髒話永遠離不開嘴巴的好人,雖然說話真的有夠髒,但是性格真的是少見的爽朗。再怎麼樣的大事,他都可以樂觀面對,然後繼續用他特有的粗話連篇讓自己振奮精神。身為阿吉的好朋友,我不得不承認近墨者黑這句老話,自從和他熟絡之後,碼的,髒話真是越講越稀鬆平常。

耳機裡放的還是那首The Girl From Ipanema,有人拍了我的左肩,習慣性地往左看,沒人。有人把我右邊的耳機拔掉,我用左腳大拇指指甲都可以想到是阿吉這傢伙。
「啥小啦!?」我連頭都沒回。「唷~很凶喔!」阿吉一邊假裝害怕一邊笑著繞到我跟前。聽音樂被拉掉耳機任誰都會不高興吧!!
「ㄟ…那個上次出去玩的照片是洗好了沒啦!?」阿吉無視於我的不悅,反正他就是這種人。「今天晚上可以拿啦!這麼猴急想幹麻?想看吳馨婷的照片齁!碼的~你這色龜,尾巴一翹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老子偏不洗給你!」我槌了他一拳。「是兄弟就不要婆婆媽媽,像個娘們,肏!」阿吉一貫的口吻總是可以達到目的。「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先回家了~掰掰!」我隨便敷衍兩句就走了。阿吉自討沒趣,只好站在原地喊:「ㄛ伯!真的啦~明天一定要給我喔!!」

背著書包,走進通往我家門口的那條巷子,我的前方有兩個帶著橘色國小帽子的小弟弟,看起來正在討論著遊戲王的戰鬥卡哪張比較強;我的後方則有三個國中小女生正在邊走邊欣賞剛買來一張十元的傑尼斯偶像大頭照,看起來應該是不時有傳出笑聲吧!CD已經放完一輪,又回到第一首–The Girl From Ipanema,我把聲音調得很大,連自己說話都聽不到,所以其他人的聲音我也只能從看到的去猜想。不過我倒覺得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耳朵裡只有音樂,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只能從動作去猜測。

拿出有點變形的鑰匙,憑著平日訓練出來的手感,技巧地打開家門。我注意到那隻小貓,就這樣蹲在牆角,瞇著眼睛;見到我來,眼睛睜得像兩顆玻璃彈珠。不知道牠是對著我撒嬌,或者只是打呵欠,我看到牠的嘴巴張了一下。笑了笑,和那小傢伙四目交投大概三秒,牠大概覺得我會善待牠,眼睛安心地閉上,繼續打盹。「汪!!」我學狗吠了一聲,牠又睜開眼睛瞪著我了,一臉搞不清楚狀況卻又驚訝的樣子。「汪!汪!!」我吠得更凶,外加一個重重的跺腳,牠轉身就往旁邊的車底下鑽,不知道跑去哪了。如果有人真的可以做到「三秒鐘之內消失在某人面前」這個動作,他一定屬貓。當然,我不是愛貓或是愛狗人士,看到這種流浪小動物,只有驅趕,不會有什麼心生憐憫等等的慈悲心,更不用說記住某隻貓或是某條狗的花紋,甚至是「長相」。所以,這就是記憶中我和那隻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相遇。

學生的日子好像就該這麼規律,每天早早起床,然後到學校乖乖坐在椅子上八個小時,每小時出來放風一次,十二點一定放飯,下午五點一定放你出籠,規律到沒有半點彈性。生活在這種環境下,只要八小時就可以把儲存十六小時的體力都花光,然後回到家又開始儲備明天要被浪費的精力。我痛恨這種日子,因為沒有半點自由,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明明這麼累了,還要把明天要交的功課寫完,接著開始唸明天要考試的範圍。碼的,每個老師都說:
「如果你每天抽一小時唸一點XX,那麼你就會覺得XX其實很輕鬆很有趣。-這裡的XX可以帶入任何科目-」
我咧幹,每天抽一小時唸一點這科,抽一小時唸那科,還有那科,國英數理化生,碼的總共六科,我每天花六小時每科「唸一點」,五點就可以唸到十一點,如果我還要按照老師說的睡足八小時的話,那我還有兩小時可以吃飯洗澡外加寫功課,幸運的話,還可以跟親愛的爸媽聊聊今天在學校被老師欺負得多快樂。肏,這是人過的生活嗎??最嘔的是,罵歸罵,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吃飽飯之後我一邊看著衛視中文台重播第四次的七龍珠,不知不覺在沙發上打起盹。累到連夢都已經懶得做,在沙發上被冷醒已經是晚上九點的事了。父母還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已經睡了三小時了,明天還要考化學,居然沒人叫我!?「幹」字差點沒罵出口,真是的,阿吉對我影響太深了。「阿!幹~還沒去拿照片!阿吉明天鐵會把我罵死。」我暗自叫苦,牽了腳踏車就趕緊出門了。

一出門我就打了個哆嗦,衝得太急,短袖短褲外加一雙藍白拖鞋就跑出來,不冷才有鬼。
老實說,入了夜,我們家的這條巷子就變的有點可怕。沒有幾盞路燈,只能靠著從人家窗口透出來的光辨認路況。有點生鏽腳踏車,踩起來嘰嘰叫,沿著巷子一路騎出來,每戶養狗人家的狗就跟著一路吠出來。要知道,帶動一整條巷子的狗狂吠是一件很容易也很丟臉的事。這下子大家都知道有個傢伙正在穿越這條巷子,而且待會回來還會再通知大家一次。可是,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整個人已經站在腳踏車踏板上,屁股離開坐墊,用全身的力量拼命踩,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風,在我耳邊呼嘯,輪胎壓過路上一個空的鋁箔包,「碰!」一聲好大聲,這下子連野狗也一起吠叫起來。我心裡一路狠狠地咒罵,腳下踩得更賣力。隔著一個路口,我左眼看到沖印店的鐵捲門已經在緩緩落下,右眼卻看到行人穿越道上的綠燈倒數讀秒只剩下個位數。六秒,五秒,四秒,這時候我壓爆一包不知道被誰丟在地上的蕃茄醬包,藍白拖鞋上的腳見了紅,三秒,兩秒,這時候我閉上了雙眼,就像與狼共舞裡的凱文柯斯那一樣,張開雙手閉上雙眼任馬奔馳,然後等死,一秒;接著頭上的綠燈轉黃,我的後輪壓過「越線受罰」四個字。我睜開雙眼,沖印店的鐵捲門只剩下大概半公尺的高度了。連忙左右煞車一起催下去,兩個輪子都煞死了,車子卻還在路面上滑行,學名叫做甩尾,是我國小就會的技術。沖印店的老闆和他的朋友在店裡面已經在泡茶了,我把車子隨手一扔,居然想學絕地任務裡面史恩康那萊的那招滾滾滾,不過稍加思考後就放棄了。
「老闆!秋陡媽嗲~讓我拿個照片再關門啦!可以嗎?拜託啦…」
可能是我從鐵捲門縫下歪曲的臉比較楚楚可憐,老闆雖然一臉不情願,卻還是幫我開了門。
「嘿嘿嘿….拍ㄙㄟˇ啦~逃ㄍㄟ~~~這麼晚還來麻煩你…」我裝出一臉不好意思加誠懇。老闆正在櫃檯後頭翻找著我的那袋相片,我在櫃檯這頭鬆了一口氣,順便喘氣。「一共280元,下次早點來拿啦,你看看,今天我都已經關門了,還要因為你開一次門ㄋㄟ。ㄟ…笑連ㄟ,你有在聽嗎?ㄟ…」老闆在把相片交給我的時候,還不忘抱怨一下。不過這都沒關係了,因為目的已經達成,老闆話還沒說完我就已經把外面的車子牽起來一溜煙騎走了。我隱約有聽到老闆在我背後發出幾個音節,聽起來殺氣很重,以後大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媽媽來拿照片了吧。

我亮出鑰匙,鎖還沒打開,老媽已經出來幫我開了門。在老媽怕冷回頭躲進屋裡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我四下張望一下,沒人,也沒有什麼小動物。
「ㄟ…幹,該不會是真的見鬼了吧!?」我開始有點毛了。可是整條巷子的狗也沒聽到有哪隻在吹狗螺,電視上都說有靈異現象的時候,狗會學狼叫,學名叫做吹狗螺,現在安安靜靜的,那應該可以放心。低下頭牽車進屋,似乎看到一條尾巴的末端剛好竄進車底下。我直覺地想起今天下午的那隻被我趕走的小貓,可是只看到尾巴,我不確定是不是牠。老媽在屋裡開始碎碎唸一些「再不進來蚊子都會進來」之類的話,我搔搔頭,進屋把門鎖好。晚上化學也沒唸,躺在床上隨便亂翻看照片。幹,吳馨婷明明醜的跟打NBA的明星球員一樣,阿吉再怎麼愛看NBA,愛屋及烏應該也沒有到這麼誇張吧。一邊看著吳馨婷的照片,一邊想著她到底是哪一隊的球員,就這樣睡著了。

今天還是沒趕上公車,出門前我又望了一下昨晚瞥見尾巴的角落,似乎還可以看見昨天傍晚的那雙眼睛。按照慣例,CD隨身聽裡面還是那張Getz/Gilberto,還是那首The Girl From Ipanema。早晨的陽光總是那麼怡人,配上這種音樂就像是三商巧福的牛肉麵加上半罐的酸菜,質感翻三倍!!

公車上,阿吉隔著一個上班族,不顧一切地把手伸過來,就像是卡通裡面會不斷增長的藤蔓,我懷疑阿吉的手可以有這麼好的延展性。照片,那張吳馨婷的照片好像就是阿吉生命的甘霖,「快啦,我要看啦!碼的,是兄弟就不要在那裡金屋藏嬌耍賤!」阿吉今天噴的是美而美的培根堡。大概是阿吉一直說著這種「我要大美女」之類的話,我有注意到當照片從那位上班族的眼前經過的時候,那位叔叔驚訝中帶點那種「不!我不信!」的眼神,以及快要「噗嗤」笑出來的嘴巴。阿吉拿到相片,雙眼簡直像是垃圾堆裡的狗被閃光燈照到般,反射出異樣的光芒,我看不到他的瞳孔,這令我想起昨天傍晚的牆腳的那隻小貓。只聽到他不斷說著:「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猶如考古學家挖到木乃伊時候的表情,我有點被他嚇到了。那一整天,阿吉上課都會突然冒出一句:「幹,真爽!」

有人輕輕踢了我的左腳,很輕很輕,就在我回到家門口正在開鎖的那幾秒,我下意識地想起阿吉,我罵了聲:「肏你媽阿吉,你再來一次我揍你喔!」而且因為耳機還在播送 The girl From Ipanema,所以忘記降低自己的音量,整條巷子的狗都聽到我的咒罵,全都吠起來。這時候越想開門越打不開,我低頭用力搖動鑰匙,卻又再次見到那條尾巴竄進旁邊的車底下。門開了,我安全了。心裡卻一直在想,那天傍晚嚇走的那隻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牠,很顯然地我不能確定,但是自從我嚇走牠之後,兩天來都有這種有一點點詭異及巧合的狀況發生。

突然間,陳威志養的貓從牆腳跳出來,把陳威志寫了兩個晝夜的「蹲坐在牆腳的小貓」給抓爛。門被重重關上,那隻小貓還是蹲在牆腳,不同的是,這次是在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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