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the salt cities

逗貓小小說 10月14日, 2002 by 夕月 |

 

  下雨的時候,你或許曾經發覺街角的屋簷有魚游過。

  陰翳的雲掩蓋了座落山下的街道,窄巷內的人家連忙關窗。獨輪車爭先恐後的擠進柴房,人們掩著臉,躲避遠方天空忽明忽滅的光,好像挨了罵一樣。

  翩翩的風翻動樓房之間晾曬的衣服,太陽不再眷顧的書頁,孤寂地在繩索上擺蕩、搖晃、脫落、跌進水漥。嘩啦嘩啦的雨、滂沱的雨、在書頁上刻印漣漪、濡濕紡車編織的字跡。

  酒館裡面擠滿了人,燥熱、鬱悶,爐上烤著麵包,炙紅的炭火烘培屋裡的醉客、哲人、與旅行者。喧鬧的氣氛發酵、嘲雜的嘻鬧、划拳下注的咒罵、伴隨烤肉熟透,溢出迷人的香。

  吟遊詩人說:「你們一定沒有看過那座在雨裡出現的城市。」整座酒店都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雨淅哩淅哩下著。

  「那座城市,只在雨中出現,有如大船,有如魚腹,大如垂天之雲。它在雨中游動、連彩虹都沒辦法攔住,隨著雲朵散去,它也消失在稀落的雨中。」

  沒有人相信,卻也沒有人敢質疑。誰知道窗外緊閉的颼颼冷風,是否就是櫓槳划過?誰知道遠方雷鳴的轟隆巨響,是否就是魚肚咕噥?下雨的日子裡,人們掩著臉,看不清世界,也無從了解世界。

  藝高人膽大的武士站上桌面,高聲一呼:「我出沒沙場數十年,在冰天雪地、在風雨交加的地方,都有人從我的劍上流血倒下。我狂嘯一吼,戰旗就隨風鼓起,我不信雨中有游走的大魚!」眾人齊聲高呼贊同,吟遊詩人被憤怒的穢語淹沒。相信故事的人嚷嚷受騙、半信半疑的人點頭稱是、原本就不信邪的人推開酒館大門,大聲一喊:「我要釣魚去咧!」引起哄堂大笑。

  門關了起來。

  雨越下越大,沉重的水幕淹沒了山腳下的城鎮,這裡是溪谷中的小礦城,山丘上住著挖鹽致富的大公。據說公爵的祖先從鹽井裡釣出王冠,城市也就跟著浮了上來。紛落的雨點敲醒窗沿、打響門板、跳起布羅基爾舞的節拍,啪啦啪啦的飛過瓦片、越過門檻。漫無邊際的雨裡,只看得見小酒館微微透出的燈火,還有不斷打嗝的煙囪。

  出門的英雄並沒有回來。

  人們感覺呼吸噎著,連醉酒打盹的節奏都誤點三拍。當麵包的焦味薰醒時間的時候,人們慫恿吟遊詩人繼續把故事說完。酒保不甘情願的斟滿整整一杯泰沙酒,遞到眼神狡獪的詩人面前,泡沫順著提把流下。其實酒保也很好奇,只是他更期待免費的驚喜。

  「雨中出現的城市,住著終年撐傘的人,傘下游動著五彩斑爛的魚。他們行走在屋簷篩下的瀑布上,或是漫渙飛濺的水池裡,沿著溝渠、沿著水道,踩著雨點的階梯,一步一步走過。城市的大船出現,瞬間就帶來了滂沱的雷聲。他們吞雷過活,把閃電當成前菜。」

  窗外鼓動的悶雷撼動酒館老舊的原木桌椅,石灰粉刷的牆壁落下粉塵,酒杯裡蕩漾著波紋。劈亢!!!一聲,有如山翻了過來,連綿不絕的雷響更像是礦坑落磐,顢酣的酒客瞬間個個精神抖擻準備奪門而出,他們都是長年與山奮戰的老將,對於坍塌總有過人的直感。

  吟遊詩人不急不徐地說,又灌了一大口酒:「雨中的城市有街道,也有市集,在朦朧的大雨裡,蜿蜒的小巷將會通往浮雲。公爵的祖先來自天上,他也是雨的居民,歐機亞諾思的子孫。」

  人們騷動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天降的雨水是鹹的。所謂的甘霖,只不過是外人亂傳的謠言。人們坐立不安,在板凳上不知該離席,還是該打鼾。嘲雜的雨、嘻鬧的雨、咒罵的雨在窗外狂歡,有如百萬大軍開辦大宴,在屋外盡情揮汗。

  吟遊詩人說:「打開窗,你們將能看到真相。打開門,你們將能理解未來。」

  大家待了半晌,回頭一看,吟遊詩人已經不見,只留下兩只濕漉的鞋印。眾人驚慌恐懼,顧不得屋外風雨交加,雷電奔騰,爭先恐後的擠向大門,卻沒有人能夠搆著門把。

  咿呀一聲,木門揭開,暴雨狂風猛衝而來,連炙紅的炭火也涼透骨髓,屋裡頓時一片漆黑,就如屋外一片茫然。

  龐雜繁複的街景浮動在霧般搖晃的雨裡,天空中徘徊著千萬隻魚。有人高聲尖叫,奪門而出的英雄撐著傘,回頭一笑,帶著幾隻盤旋身旁的魚,沿著屋簷跌落的瀑布,走進水漥裡。

  巨大的城市,雨中的城市,伴著轟隆的雷聲游過,沒有人看清它究竟是大船,還是魚腹,只在城裡留下祖孫相傳的故事。

  這是一個小礦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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