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中文譯界另一大危機

面對專業 12月17日, 2006 by 姚大鈞 |

( 轉載自( ( ( 潛艇日誌 ) ) ) )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

不如殺了我吧。

在 TransNator「翻疫終結者」網站 (http://www.chinesenewear.com/transnator/),我們主要評論的是譯界對原文的誤解與錯讀。那裡談的是過程的第一步,這裡要談的是第二段,當下中文譯界的另一重大危機:爛中文。

我們一夥人曾經在「前味珈馡」的「閱讀筆記」討論區裡(http://www.sinologic.com/bbs/topic.php?tid=802) 大篇幅分析過了的 Woody Allen 幽默文集中譯本《門薩的娼妓》(北京:三聯書店, 2004),就是一例。其實,書都不必打開了,單是這書名就過不了關。(這話說得也太可笑,好像中文譯文出版程序中真有什麼關卡似的,事實不就是當下大部份譯者都是無照開業的小販,他們的譯稿與印刷廠之間是條沒人看守的直達短路嗎?)曾在書店裡看到這書一落落的橫塞在架上,沒人買。其實,書名就是禍首。” Whores of Mensa” 是艾倫一篇短篇的篇名,為何抽而取之作為全書名?

英文原書不叫此名,但即使用了這名 (Whores of Mensa) 也是人人皆能懂其笑點。如今,中文給你來一個「門薩的娼妓」,你希望中國讀者有什麼反應?會有半點反應麼? Mensa 是高智商協會,但「門薩」一詞在中文世界並沒有普及。再看,「娼妓」,好像一個平凡的譯詞,實則為錯譯。英文中的 whore 和 prostitute 不同,中文也有含意及效果皆不相同的對應譯法。還請譯者回家查查英漢字典。結果,「門薩的娼妓」是個完全無漢語意義,根本不通的一句中文。不就是擺明不要人買嘛。「高智商妓女」這書名很難想出來嗎?我們可以想像,原作者無敵阿倫若得知中文書名都譯成這樣(根本別提笑話內容了),那兩撇八字眉會垮得更加厲害。

好,若說幽默難譯,那麼一般性質的英譯中真的很難嗎?翻開最近譯成中文的中國藝術史重要著作,德國著名的中國藝術史學者/書法專家雷德侯 (Lothar Ledderose) 的 Ten Thousand Things: Module and Mass Production in Chinese Ar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中譯本:《萬物:中國藝術中的模件化和規模化生產》(北京:三聯書店, 2005)。先不談書名的譯法是否有問題(副標應為「中國藝術中的模件與量產」),且看全書第一段(「鳴謝」)的第一句:

「我第一次與模件不期而遇,是在拼圖遊戲的謎題之中。那時我還是一個孩童,在一個特別的聖誕節得到… 」(頁一)

請問有哪位中文作者會這麼寫:「那時我還是一個孩童。」一句中國人在相等的語境中不可能寫出或說出的中文,就是錯的中文。下面還有:「有許多機構與個人對我的進一步研究作出了貢獻。」(頁三)哪一位研究員會這麼寫他的中文謝辭?接著還有:「簡・斯圖爾特則閱讀了我寫出以求專家批評的好幾個章節。」(頁三)中文有這麼說的嗎?(在此必須說明的是,此書譯者多人,而此譯本的正文部份其實譯得相當精準流暢,在中國藝術史學術譯作中實屬上乘之作。「鳴謝」中各例絕不代表全書翻譯水平。)

在台北一戲院看了好萊塢電影「機上有蛇」 Snakes on a Plane,中文字幕顯然是高手翻譯的,幾乎沒有錯誤。然而片中卻來了這麼一句,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對一位小狗剛被蛇絞死的少婦說的:「你的狗死了,我感到很遺憾。」在中文世界裡,沒有任何一個小男孩會說出這樣的鬼話。因此,這句話雖然字面意思似乎是對的,但在此身份語境下,就是絕對的錯譯。

港龍航空是中國地區最先進最優質的航空公司了吧。最近一連坐了八趟港龍的航班。每班飛機上都得被迫聽上好幾遍這段空安錄音,一位學著當下大陸電視廣告播音員繃緊嗓子發音噁心造作的女播音員一定要這麼唸她的中文:「如果閣下的行李是過大,請交給…」(應譯自英文:”If your luggage is oversized, please…”)但中文普通話有「行李是過大」這麼說的嗎?這是初學漢語的洋學生在學程的前幾個月裡才會犯的低階中文語法錯誤(該句中「是」字必須去掉)。語言學家王力也早在六十年前就批判過當時中文描寫句中的這個怪象。然而這類的錯誤在該段錄音中尚有多處。八面玲瓏、精悉洋務的港龍航空怎能如此丟臉?

最近出版並大作廣告的 Samuel Beckett 貝克特經典小說中譯本《馬龍之死》(湖南文藝, 2006)裡面也會見到一個角色既又用「您」同時卻又用粗話罵同一對象的語氣自相矛盾的錯譯。

爛中譯是表示譯者的中文程度真的那麼爛嗎?倒也不一定。比如,《萬物》一書的譯者自己的中文博士論文的謝辭肯定不會用那種怪腔調去寫。這裡暴露出來的其實是更可怕的問題。

就像某位在網站上認真教電影的知名老先生堅持的:讀翻譯書,本來就要讀沒有中文味的中文,就是要那種不中不西的怪味道。這種說法表面上好似特有個性,其實那是中國人的劣根性;從小被大量的爛譯文洗腦後,還非得讀這種怪腔怪調的爛中文才感覺夠洋味兒。

中國人到底在搞什麼邏輯?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少數人(瞿秋白、余光中、思果、張讓、金聖華等)曾經戳破過的一樁事是,在中文裡確實存在著「譯文體」這麼一類畸型文體。這文體雖然在華人各地都盛行著,但目前在大陸地區受到特別普遍的默許。它是既不白也不文既不中也不西既不驢也不馬的雜種文體。這種狗屁不通的文體,你一讀了、一聽了就感覺混身來了洋勁兒,霎時間感覺好像自己是能通外語的。這種文體,你一旦用了,就可免除你被譯評批判你根本沒資格作翻譯,因為,這是譯文嘛,不該像中文嘛。

魯迅早就提倡過歐化語法,說是為了讓中文語法更精密,「只好陸續吃一點苦,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後來便可以據為已有。」但是,中文的歐化進化論與劣質翻譯並非同一回事。強勢地去學習歐式語法以補本國語之不足,與由於既不諳歐文又不諳中文而吐出的鬼中譯,不可混為一談。

為什麼外語越是精通的人,如余光中、思果,越是大聲疾呼中文必須脫離譯文體,甚至於反倒被扣上國粹派的帽子?應該說是,真正作了深層文化比較之後,越能看出中國人削足適履作風之可笑。

若是真的慘到不知國人自己的作法和想法有多扭曲、多變態,那麼看看我們崇拜的白人是如何翻譯中文的吧,拿洋人的通用作法來自我檢查吧。你可以隨便翻開比如美國人 Howard Goldblatt (葛浩文)的中國當代小說的英譯本,不管是莫言、蘇童、白先勇、還是王朔。當然,Goldblatt 的英譯的確常常丟失了中文語言文字的細節趣味,但至少在國外的中譯英裡,你絕對不會見到譯者用狗屁不通的英文來對付整本中國書,因為,將外國語譯成流暢通順且逼真的本國語不僅本來就是譯者最起碼的責任(今天大部份的中譯者連這一點都沒弄明白就敲起鍵盤了),國外嚴格的編輯制度也更不可能讓不像英文的英文、不合文法的英文、詞序顛倒還沒還原成英文規範順序等等這種大方向的錯誤從手中溜過。

今天中國人的出版社還常自誇有三審三校、四審四校、七審八校。而事實是,只要是跟出版社幹過翻譯和編輯的人都知道,那全是騙外人的廣告詞。我們的譯稿,幾乎絕對不會由第二個人對著原文再校一遍,就直接付梓了。甚至還有原文整段漏譯卻照樣由三聯書店堂皇出版的例子。一切所謂的審校,也不過就是在中文稿中改改別字、潤潤文句、動動標點。若是在大陸,則另外還要加上把所有外國人名照著根本沒有資格作為規範的外文人名中譯字典校對一遍,以及把所有不該改成阿拉伯數字的中文數字改成阿拉伯數字。然而,1 個譯本,若沒有對照著原文再檢查過 1 遍(就算是只由原譯者自己校 1 遍也比沒有好),怎能宣稱作過審校?

再看剛剛才出版中譯本的一本英文名作,當代科幻文學大師 William Gibson 的 Idoru;中譯本,《阿伊朵》(台北:開元,2006)。這中譯本奇怪的是,明顯由兩位譯者分譯單數與雙數章節,結果是語氣文筆程度完全不同的兩半文字硬拼到一塊兒。其中一位譯者是知名作家、中文高手,他譯出的中文自然又順暢,往往令人不感覺是在讀譯文,而像原創。但這位作家譯者的中文造詣唯有突顯了另一位譯者中文語感的相當匱乏。

首先,譯本中有為數不少的硬錯,如:第二十一章中兩度將 poster(海報)一字硬是譯成「明信片」;第一章原文:”Really?” Laney asked, keeping up the pretense that someone like Rydell would know where he could still find work. 譯本錯譯為:「真的?」藍尼問,假裝很意外,萊德這種人居然會知道他能在哪裡找到工作。(事實上原文並無任何含有「意外」的字眼,藍尼只是在假裝敷衍警衛萊德,因為,他那種幹門衛的哪能幫主角藍尼找工作呢?);第一章另一段原文:Stepping from the elevator into a long space announced in acid-etched metal as The Metamorphosis. 譯本錯譯為:「走出電梯,進入呈現「蛻變」的酸蝕腐刻金屬長形空間。」(當然不可能有「金屬長形空間」,那不成了邏輯矛盾 oxymoron 嗎;原文的意思是,這長形空間的名字是由一塊用酸蝕法刻了「蛻變」二字的金屬牌子所點出來的。)這些是屬於錯讀原文造成的,在此也就不談,因為錯讀原文的現象坊間太多了,而此譯本的最大問題是在於半數章節的中文程度。

Gibson 這本小說的簡單情節原來就不太能讓讀者一直到後半段還保持開頭的被吸引狀態,而 Gibson 在本書中的真正強點在於他的文筆,那精簡到幾乎不合文法的辭句和完全視覺系的生鮮細節描繪;強悍、活辣、聰敏、帥氣。它的角色刻劃精準,對白逼真,直接當作台詞搬上好萊塢銀幕,可以。然而,在這位中譯者筆下,一堆不知所云的詞字連綿不斷,筆調語氣呆滯僵死,就像瞿秋白說過的,找不到一句你身邊的活人會講出來的口語。

比如,第一章裡另一段

譯文:「東京,日本,」萊德用塑膠吸管吸吮冰拿鐵,「去年在舊金山碰到一個人。山崎。他替他們工作。說他們需要一個網路潛偵高手。」原文:”Tokyo, Japan,” Rydell said, and sucked iced latte through a plastic straw. “Guy I met in San Francisco last year. Yamazaki. He’s working for ‘em. Says they need a serious netrunner.”

這段裡第一個錯誤(應為「日本東京」,萊德是在說那工作在什麼地點。)低階到難以置信。這就是余光中說的「英文沒有學好,中文卻學壞了,或者可以說,帶壞了」。難道我們會說:「他工作在北京中國」?「我住在五樓,31 號,仁愛路,台北,台灣」?

第二個錯誤是關乎語氣。原作者在人物塑造上清楚生動,在文字上也交待得很明白:Gibson 用了略去冠詞的名詞 guy、縮略拼法與唸法的 ‘em (them)、略去主詞的句子 Says they…,來塑造出一個美國南方低下階層口音的警衛。如此的刻劃,難道還不夠清楚?假使兩句口氣完全不同的原文:”Guy I met in San Franscisco” 與 “A person I met in San Francisco” ,譯出來卻都是完全一樣的中文句「在舊金山碰到一個人」,那絕對就是譯的有錯。尤其是在這樣一本文學著作裡。

另外,於此書後譯者附加了關鍵名詞解釋一章,原本表現了負責任的翻譯態度,結果卻不幸添足反諷。這畢竟是文學作品啊,不是遊戲軟體攻略手冊!只要好好的把它的文學性與文學趣味真切地譯出來就功德無量了,像人物角色背景介紹、「功夫龍 Kevlar」的詳註,Gibson 在他原著中並沒覺得有這需要。

Respect, respect, respect。

要尊重的,不僅僅是大家都知道該尊敬的原文,source language,原文的本意、原文的語氣,咱們同時也要尊重一下 target language:自己的語言,吧。總不能一見到洋人就嚇得腿軟。你想,洋人作者會願意自己的作品被譯為四不像的他國語嗎?反之,你會願意、會允許你自己得意寫就的中文小說被譯成不合英文文法、不合英語語法習慣、英美讀者都看不下去的英文譯本嗎?曾經有哪位洋總統還是英法聯軍規定過中國人在重要正式場合都要說「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嗎?

無意中看到洋人寫的 Wikipedia 中 “translation 翻譯” 這一條,其中提出判定譯文之成功與否有兩項標準:(http://en.wikipedia.org/wiki/Translation)

“Measuring success:As the goal of translation is to ensure that the source and the target texts communicate the same message while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various constraints placed on the translator, a successful translation can be judged by two criteria:Faithfulness, also called fidelity, which is the extent to which the translation accurately renders the meaning of the source text, without adding to it or subtracting from it, and without intensifying or weakening any part of the meaning; andTransparency, which is the extent to which the translation appears to a native speaker of the target language to have originally been written in that language, and conforms to the language’s grammatical, syntactic and idiomatic conventions.” (下劃線由本文作者加標)

原來洋人說得是如此清楚明白。其一是 faithfulness,其二是 transparency。前者是對原文的忠信度,後者是符合本國語法習慣的程度,即,讀來是否像是原本就是用本國語寫成的。本文提舉的一些翻譯案例自然在第二條上都是不及格的,然而,可悲的是,它們犧牲了第二條卻也並沒有達到第一條。

著名的翻譯大師張谷若先生曾經嘗試用山東話譯哈代 (Thomas Hardy) 名著中的對白。這個決擇或許值得商榷,但他想要區分並更精準地傳達角色的身份口音語氣的用意是對的。今天的翻譯,若把流氓和教授、孩子和老人的對白語氣都譯得一模一樣,那還不算錯譯嗎?

今天許多人企圖以「直譯」作為某種不合中文語法的譯文的辯解。但想想,什麼叫「直譯」?真實地把原文的語意及語氣先搞清楚再直接地轉成本國語中的同等語意及語氣,那才叫「直譯」吧。因此,分不清原文語氣之差異與細微妙趣的,如前面提到的小男孩「感到遺憾」或「東京,日本」之類的,都是不該犯的錯譯,而非直譯。

中國人最愛搬抬錢鍾書,在此也抬出錢老論翻譯的一串字:

「… 壞翻譯會發生一種消滅原作的功效。拙劣晦澀的譯文無形中替作者拒絕讀者;他對譯本看不下去,就連原作也不想看了。這類翻譯不是居間,而是離間,摧毁了讀者進一步和原作直接聯繫的可能性,掃盡讀者的興趣,同時也破壞原作者的名譽。」
(「林紓的翻譯」,《七綴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頁六九)

錢老說的還不夠重,因為今天,任何出版社,甚至個人,只要二千美元就可買下某外國經典的獨家中文翻譯權,找個不夠資格的譯者一毁,即使有別人想要好好重譯的永遠也無從下手,某大師的經典甚至某大師本人在這國家可能就此萬刼不復。

說了一串,才感覺到,翻譯,在宏觀與骨髓本質上,根本不是什麼筆上功夫,讀呀寫呀這些蒜皮低階的字面問題。其實,它是發現兩種不同文化中的共通點、共通人性的能力。事兒就這麼簡單,就是同一回事兒,只不過這頭用洋文說,那頭用中文說;但若說出來不一回事兒了,就不對了。沒有看清這事兒本身的這種能力的,就別作翻譯了。這種對事理本體的超乎雙邊文字障的直觀,才是翻譯最基礎也是最終的境界。

想想,古時印度的佛經和佛法就是這樣灌頂給了中國人的。印度人的大乘佛教就是這樣,透過翻譯,不但傳到了震旦中土,更以中文譯本的終極決定本形式傳到亞洲其他各國;更有甚者,佛教在印度失傳斷根之後,改由中國,繼由日本,傳燈宏法。原來,翻譯也有如此高的功力和境界的。原來,譯事也可以如此偉大!

如果說古代那些將梵文和巴利文的印度佛經一套套一部部地譯成既優又美既傳神又傳法的文言古漢語的西域先鋒大師如鳩摩羅什 Kumārajīva、實叉難陀 Śikṣānanda 等人的功力用今天的讚詞來說是絕對牛逼,那麼當今中國人連伍迪艾倫講的口語笑話都譯不出來的翻譯水平,又當叫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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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參考逗貓棒的「動漫文化」「面對專業」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和動漫環境有關的事,請看wolfenstein的「電子森林」
‧想要更深入了解/欣賞創作的話,請看夕月的「看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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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迴響 »

此迴響是由tze所發表
發表時間:2006-12-17 12:56:42

真遭….我好像是坐在爛中文那區的..(抖~抖~)

 
發表時間:2007-02-11 01:20:56

[…]  面對專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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