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前一陣子某個颱風過後的下午，我收到了一封信：「有空記得去看Vivienne Westwood展喔！她可是史上最帥氣的阿媽之一呀！北美館價錢又便宜，冷氣也很冷，包準讓你擁有一個爽快的下午，用過的人都說讚！（用過啥？）有機會滿想再去一次，她的咕咭霹靂超時尚古裝地主系列真是有夠棒的呀，龐克救救我的性與手槍海盜系列也不賴！適合所有胸懷美麗服裝夢想的美少女們痛哭流涕……」這種白痴又充滿活力的語調實在是讓人滿臉斜線，不過，只要想到那個朋友深深受到矢澤愛的荼毒，我也不由自主地噴氣笑了。是呀，那個世故又幼稚，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漫畫流行教主矢澤愛最愛的品牌，正是Vivienne Westwood。

　　其實矢澤愛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瘋瘋癲癲的。不過，對於一個過去主要目標讀者群是中小學生的少女漫畫家來說，她的確是一個相當顯眼的怪腳。「我其實並不喜歡自己的圖，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可以說只是為了說故事，所以才畫漫畫的。」對當代眾多畫風華麗卻完全沒有說故事能力的動／漫畫家（或者動漫畫迷）來說，聽到她的話大概會吐血三尺吧。不過日本這種人物真是不少，不論是瞧不起動畫卻建立起《鋼彈》王國的導演富野由悠季，還是根本不喜歡架空動漫畫，但是24歲就拿下數億預算拍出經典作品《王立宇宙軍》的導演山賀博之。或許也因為她們從來就不只是個「看客」，沒有小圈圈的惡趣味，也不自我設限綁死在商業操作的框框裡，所以她們才能像張愛玲那個經典的pose一樣，叉腰仰鼻，眼睛斜視45度，渾身是汗，偷瞥鏡頭外帥氣的攝影師一眼，還有惡光舖天蓋地的世界。

　　為了讓自己畫得自在一點（這終究是個謀生賺錢的行當），矢澤愛絞盡腦汁想著究竟該怎麼畫才不會那麼容易膩，又能夠畫出自己喜歡的東西。這讓她的畫風產生巨大的轉變。對一個商業作者而言，畫風是賣相，也是讓讀者辨識自己品牌的手段，加上趕稿的壓力和創作者的惰性，說換就換可沒那麼簡單！絕大多數商業作者往往在度過早期摸索風格的階段之後，到死為止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在作品中留下的筆跡，與其說是風格上，不如說是題材上的差別。所以我們也很難得見到有一個商業作者的風格足以和畢卡索一樣討論分期，或者和卡爾維諾一樣談論敘事的不同階段，或者，和Vivienne Westwood一樣可以追溯流行的過去與未來。這種難以迴避的重複性和近體詩的格律一樣，逼迫作者們戴著腳鐐跳舞，營造了觀眾們喜愛的通俗表現，也掐死了許多異想天開的可能性。就在這個時候，矢澤愛摸索出一種透過畫面展開一整個世界的說故事方式，這部作品，就是《芳鄰同盟會》（註）。

　　「服裝可以改變人的思想。」西木小姐（Mrs. Westwood）穿著綴滿華麗蕾絲領口的灰色格紋套裝，光芒萬丈的傲氣還有雍容華貴的輻射線從北美館的螢幕裡射出，層層逼近，讓人感覺不能直視。越過歐亞大陸的距離，矢澤愛似乎接收到這股電波，她決定讓服裝和配件成為真正的主角，故事開始於一間服裝設計學校，所有的角色從身高到體型，都為了「穿上衣服」而量身訂做，分配不同的穿著風格和個性。為了平衡Model修長的身材，所以腳板就要畫得更大（正好搭上Vivienne Westwood的「恨天高」，不過我明明記得90年代台灣哈日流行總是把這種超級厚底高跟鞋稱為「矮子樂」）；為了讓作品充斥時髦的氣息，所以描線的風格跟著變得更裝飾性；背景大膽採用更多塊狀的塗黑，或者電腦處理的實景……「其實我最重視的是作品整體的氛圍，故事說好當然是基本，不過不論是服裝還是筆觸，所有的設計都是為了達到視覺的極致。其實我很希望以後能夠有機會畫科幻作品，超時髦的科幻，從桌子到交通工具，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自己設計出來，我想要塑造另一個世界。」

　　矢澤愛的最新作品《NANA》中，除了自己營造的品味世界之外，她更直接讓角色穿戴Vivienne Westwood的服飾配件晃來晃去。「比起服裝設計，我其實更想做的是開一間店。店內要怎麼規劃？擺設什麼品牌的衣服和配件？或許自己設計的衣服也可以佔一個小角落，雖然說起來好像很厲害，其實也只有我自己自我滿足而已吧（笑）。」雖然她自嘲有一段時間幾乎是為了買Vivienne Westwood的衣服而趕稿，不過如今《NANA》已經在日本狂賣突破2000萬本，不但今年9/3日電影上映、在PS2上發行NANA體感獨居遊戲、而且還集合了日本流行搖滾樂壇的眾多NANA迷出了概念專輯！這下儼然可以讓她買到過癮為止。

　　Vivienne Westwood在留連街頭文化的少女時代，一定也沒想過能夠成為舉足輕重的服裝設計師吧。伴隨著回顧歷史和更多的閱讀，Vivienne Westwood讓自己更開闊，遙想大航海時代的海盜，讓她的衣服踏上伸展台，也跨出了不一樣的人生。她讓自己成為現代的神話角色，不只是流行，連追逐流行的人也無法觸及。因為她說：「我不是刻意要叛逆，只是想要找出有別於常規的其他方法。就算有人現在告訴我明天就要死了，今天晚上，我也會安靜地將今天要讀的書看完。」

　　除了時裝劇之外，許多幻想作品為了讓讀者容易辨認角色，往往定裝造型就是那麼一套。不過還是有許多漫畫家嘗試在說故事的過程中讓角色的服裝多樣化，近年來最有代表性的就是CLAMP的《庫洛魔法使》，早年最有名的，則非《聖鬥士星矢》莫屬。戰鬥服裝成為另一種時尚，連汗水淋漓的格鬥遊戲也流行起變裝旋風，多少男生擠在螢幕前面為了收集《生死格鬥　海灘排球》的女性泳衣夙夜匪懈、焚膏繼晷。玩紙娃娃也不再只是女孩子們的專利，在絕大多數的網路遊戲中，以自由挑選頭盔和鎧甲披風的炫目形式復活。

　　矢澤愛想要設計出「另一個世界」的妄想，早已有人前仆後繼投身其中。服裝設計早就超越角色的造型，延伸到更寬廣的視覺空間。跨足工業／服裝設計的插畫家村田蓮爾自立時尚品牌，賣起大衣、手錶、腳踏車。而近年來異軍突起的空想插畫家帝國少年，更是以塑造清明上河圖般繁複華麗的復古科幻街景聞名。我們可能更不能忘記狂人永野護，彷彿被波赫士筆下追尋全書的妄想附身。出版社支持他建立一生都畫不完的故事大綱，而他則拼命出版故事以外的設定資料，想要填滿故事中所有可以設計的細節。

　　最具有代表性的，還是電影。山賀博之在《王立宇宙軍》中，建立了一個從民族服裝、宗教到貨幣都充滿異國情調的星球。老一點的影迷們可以看到張叔平在《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中塑造出絕對不適合打鬥卻美到不行的扮相，近年則出現葉錦添那身視覺效果奇佳卻讓演員難以行動的行頭。從最古早的表現主義電影《大都會》、提姆波頓的《蝙蝠俠》到如今金光布袋戲般的《駭客任務》，視覺創作者們想要設計世界的幻想，還會繼續下去。

註：《芳鄰同盟會》是倒閉的大然出版社的舊譯，雖然現在尖端版的書名《芳鄰物語》比較接近原名《ご近所物語》，但是就是覺得『同盟會』比較霸氣！就是應該要叫這個名字，才能感受到矢澤愛經歷了國父革命十次的痛苦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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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5 年 九月 30 日 - 星期五 3:11 下午，於文章分類: [專欄]看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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